锦庭阅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钮,门关到一半,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手背上有一道凹进去的疤。
门碰到那只手,弹回去,又合拢。一个人走进来,站在他左边,按了一个比他低的楼层。十五楼。
按钮亮了,红色的,光很淡。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门上面那排跳动的数字。锦庭阅没有看那个人,他只是看着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那个人也没有看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弯着。
电梯里有风。不是空调的风,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带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锦庭阅闻到了那个味道,也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烟丝,咖啡,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味。
数字跳到7的时候,那个人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锦庭阅的目光从数字上移开,落在那个人的左耳上。头发遮住了耳后的皮肤,看不出那颗痣。
那个人把手放下去,继续垂在身侧。
数字跳到11。
锦庭阅开口了。“你住十五楼。”不是问句。那个人看着跳动的数字,没看他。“嗯。”
“住了多久。”
“很久。”
数字跳到13。电梯震了一下,头顶的灯闪了半秒。两个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锦庭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硌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戒指碰到口袋的拉链,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你戒指硌到我了。”那个人说。
锦庭阅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电梯的光里亮了一下。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他转了一下戒指,从指根转到指尖,又转回去。
“不是戒指硌的。”他说。“是指甲。”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下面是淡粉色的。没有长出来的指甲,没有毛刺,不会硌人。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光里发白,像一个很小的陨石坑。
“是你手上的疤。”锦庭阅说。“刚才碰到的。硌了一下。”
那个人把手翻回去,掌心朝下。“这个疤不硌。是平的。”
“平的也能硌。”
数字跳到15。电梯停了,门开了。那个人没有动。锦庭阅也没有动。门开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涌进来,和电梯里的味道混在一起。过了几秒,门关上了。那个人没有出去,锦庭阅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出去。数字继续跳,从15到16,从16到17。
“你到十五楼了。”锦庭阅说。
“嗯。”
“没下。”
“没下。”
数字跳到18。电梯又震了一下,头顶的灯又闪了半秒。这次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距离是锦庭阅挪出来的,那个人也挪了一点,两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偏了一寸。
“你到二十二楼。”那个人说。
“嗯。”
“去干什么。”
锦庭阅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开会。”
“什么会。”
锦庭阅转了一下戒指。“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数字跳到20。那个人伸出手,按了一下十五楼的按钮。十五楼的灯灭了,他按了又亮,红色的,光很淡。然后他又按了一下二十二楼的按钮。二十二楼的灯也灭了一下,又亮了。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在红色的光里泛着灰。
“你按了两下。”锦庭阅说。
“嗯。”
“为什么按两下。”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怕它灭。”
数字跳到21。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头顶转。锦庭阅看着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弯着,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个人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你干什么。”那个人问。
“点你。你刚才按了两下。我点你两下。”
那个人看着自己被点过的手背,那两块皮肤微微发红。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在光里发黄,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地图。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了摸最长的那个,从食指根部到手腕。
“你点的位置,正好是我缝过的地方。”他说。
锦庭阅看着那道疤。缝线留下的针脚还在,一排一排的,像蜈蚣的脚。
“谁缝的。”
“自己缝的。”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又点在那道疤的起点。这次没拿开,就停在那里。指尖压着那块最老的疤,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硬硬的、光滑的疤痕组织。
“疼不疼。”他问。
那个人没回答。他看着锦庭阅停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指,那两根并拢的、修剪整齐的指头。指甲盖在电梯的光里泛着淡粉色,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一样。
“你戒指硌到我了。”他说。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刚才没硌到。”他说。“你说谎。”
那个人把手合起来,掌心朝下,放在裤缝上。“嗯。说谎。”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白色的,很亮。锦庭阅没有出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电梯的镜面里映出来,变成四张,变成八张,变成无数张。锦庭阅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那个人手背上的疤在光里发白。
“你到了。”那个人说。
锦庭阅没动。“你还没到。”
“我过了。”
锦庭阅伸出手,按了一下关门键。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从22到21,从21到20。那个人站在他左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弯着。
“你开会。”那个人说。
“不开了。”
“为什么。”
锦庭阅看着跳动的数字。“有人按了两下。怕灯灭。”
数字跳到15。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涌进来。那个人走出去,站在门口,没回头。锦庭阅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窄,衣服皱了,后领有一小块翻在里面。
“你住哪一间。”锦庭阅问。
那个人没回头。“1507。”
门开始关了,关到一半,锦庭阅用手挡了一下。门弹回去。他走出去,站在那个人旁边。
“你带路。”他说。
那个人往前走,锦庭阅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地板是灰色的,墙是白色的。门牌号从1501到1506,每一扇门都关着。
走到1507门口,那个人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一把钥匙,铁的,很旧,齿磨得很平。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开了。
门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的,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白色的线。那个人走进去,没开灯。锦庭阅跟在后面,也没开灯。
“你一个人住。”锦庭阅说。
“嗯。”
“住了多久。”
那个人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下,像叹气。“很久。”
锦庭阅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窗帘,床,桌子,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面有很多烟头,但烟灰缸是干净的,没有灰。烟头都是新的,没有抽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按灭了然后扔进去的。
“你不抽烟。”锦庭阅说。
“不抽。”
“那烟灰缸里是什么。”
那个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烟,白色的,烟纸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带着的。”
锦庭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床垫又响了一声,两个人陷下去,肩膀挨着肩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白色的,很窄。
“你今天按了两下十五楼。”锦庭阅说。
“嗯。”
“按了两下二十二楼。”
“嗯。”
“一共四下。”
那个人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四下。”他说。“还你。”
锦庭阅看着自己被点过的手背,那四块皮肤微微发红。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分了一条岔出去,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那个人看着那条分岔的线,用拇指摸了摸。
“你这条线,分岔了。”他说。
“嗯。算命的说会活很久。”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算命的说我活不长。”
锦庭阅看着他。“你信。”
“不信。”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个人的虎口上。那道凿字时划的疤,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点了一下,没拿开。
“这个。怎么弄的。”
“凿字。刻石头。石屑飞起来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