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什么字。”
那个人把虎口从锦庭阅手指下面抽出来,用拇指盖住那道疤。“刻你的名字。”
锦庭阅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放下来。
“你认识我。”他说。
那个人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道光很窄,从窗帘的褶皱之间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子。
“你不也认识我。”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那个人左边的头发撩起来,露出耳朵后面的皮肤。那里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那个人把头发放下来,盖住那颗痣。“你母亲告诉你的。”
“嗯。”
“她怎么知道。”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说,她见过你。在第九区。那时候你还小,她抱着你,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她记得。”
那个人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出那根烟。这次他把烟放在桌上,没有放回去。
“她叫什么。”他问。
锦庭阅看着那根烟。“姓沈。名字不知道。”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把你送走。”
锦庭阅把烟拿起来,看了看那行很小的字。字是金色的,印在白色的烟纸上,很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说了。她说,她养不起两个。一个送人,一个留下。留下的那个,是她亲生的。送走的那个,不是。”
那个人把烟从锦庭阅手里拿回去,放在桌上。“你母亲是留下的那个,还是送走的那个。”
锦庭阅看着他。“留下的。”
那个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屋子照成灰白色的。街上的人很多,都低着头,走得很快。灯笼还挂着,红色的,在风里晃。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母亲死了。”他说。
锦庭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嗯。”
“她要你来找我。”
“嗯。”
那个人把手从窗帘上拿开,转过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在锦庭阅脸上,照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找到了。然后呢。”他问。
锦庭阅把手放在床单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床单上点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走回来,坐在他旁边。床垫又响了一声,两个人陷下去,肩膀挨着肩膀。
“你刚才说,算命的说你会活很久。”他说。
锦庭阅看着地板上的光。“嗯。”
“算命的说我活不长。”
“你不信。”
那个人把手伸过去,放在锦庭阅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锦庭阅的在下。
“不信。”他说。
锦庭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你手上的疤,”他说,“比我中指上那道多。”
“你中指上那道是纸划的。”
“嗯。”
“我的不是。”
锦庭阅把他的手拉起来,翻到手背那一面。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光里发白,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坑。
“这个怎么弄的。”
“小时候。在第七区。妈用铁皮做了一个炉子,里面烧废料。她的手被烫过一次,起了泡。后来我也被烫了。一样的疤。”
“你妈。”
“嗯。妈。”
锦庭阅把他的手放回去,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刚才说,你凿过我的名字。”他说。
那个人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嗯。”
“刻在哪。”
“碑上。在门前。”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那两根叠在一起的手指,他的干净的,那个人的有疤的。
“你什么时候去刻的。”
“很久以前。”
“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个人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想什么。”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停住。
“骗人。”
那个人看着那根停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在想你。想你会不会来看。”
锦庭阅把手指收回去。
“现在看到了。”他说。
那个人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在光里发黄,像一张旧地图。他指着最长的那道,从食指根部到手腕。
“你刚才点这里。”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点了两下。”
“你数了。”
“你点的时候,我在数。”
锦庭阅伸出手,又点在那道疤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四下。”
那个人把他的手指握住,不让他再点。“够了。”
锦庭阅没抽手。他的手指被握在那个人的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些疤硬硬的、光滑的边缘。
“你数了多少下。”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从电梯到现在,你点了九下。我点了四下。”
“你比我少五下。”
“你比我多五下。”
锦庭阅把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明天补。”
那个人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慢慢合上,握成一个拳头。
“明天什么时候。”他问。
锦庭阅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早上。咖啡馆。你常去的那家。”
那个人也站起来,站在屋子中间。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
“你知道是哪家。”
锦庭阅拧开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涌进来。
“知道。跟着你去的。不止一次。”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关。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门弹回去。
“你左耳后面那颗痣,”他说。“我看清了。”
走廊里剩他一个人,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他站在1507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1楼上来,数字慢慢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他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摸了摸那枚戒指,摸了两下,戒指转了半圈。
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1507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很窄,和刚才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一样。
— 下一次带的就是婚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