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站在镜子前面,领带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歪的。锦庭阅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剃须刀,脸上还有泡沫,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剃须刀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他的领带拆了。
“第四遍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镜子里锦庭阅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带上翻来翻去,打了一个结,拉紧,推上去,领口正了。锦庭阅的手没拿开,放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了。”
“你脸上还有泡沫。”慕臣弃说。
锦庭阅转过身,对着镜子把剩下的泡沫刮掉。慕臣弃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锦庭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打着温莎结。慕臣弃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西装,深灰色领带,温莎结。和锦庭阅一样。
— 我们天生就是一对的不是吗。
“像个傻子。”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剃须刀洗干净,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傻子。”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锦庭阅领口那根线头揪掉。“好了。”
他们走出洗手间,走到门口。门是锦庭阅自己换的,不是以前那扇用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是一扇真正的门,木头的,漆成白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红绳。慕臣弃看了那串红绳一眼,没说话。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纸。今天那
叠纸外面包了一块红布,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密,和那些袋子一样。
“准备好了吗。”他问。
锦庭阅看了慕臣弃一眼。“好了。”
“那就走吧。”
沈念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走过那些棚子,走过那些碑,走过那些火堆。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从核心区来的人、从门前来的人,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干净的,没有灰。
慕臣弃走得很慢,锦庭阅走在他左边,比他快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他们走到碑前面。那四块碑立在那里——妈,你,慕臣弃活着,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
碑前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两杯酒。沈念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叠用红布包着的纸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边。
锦庭阅和慕臣弃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两杯酒,杯口对着杯口。
“你紧张。”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没。”
“你手在抖。”
慕臣弃把手伸出来,看了看,的确在抖。
“你看错了。”
“没看错。”
慕臣弃把手放下去。“紧张。”
锦庭阅伸出手,隔着桌子,放在他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
“我也紧张。”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指,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道被纸划的疤在光里发白。
“你手也抖。”他说。
“嗯。抖。”
他们把手松开,各自端起一杯酒。酒杯是透明的,很薄,酒在里面晃了一下,又平静了。
“你记得我们在宴会厅的时候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记得。你叫我赝品。”
“你叫我真品。”
“你让我恭喜你。”
锦庭阅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恭喜你,赝品终于见到了真品。”
慕臣弃也把酒杯举高了一点。“你说得对,赝品终将回归尘埃。但真品——凭什么活成谎言?”
锦庭阅笑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是歪的,嘴角往一边扯,眼睛里有光。
“我们说了很多话。”他说。“那天。”
“嗯。说了很多。”
“有一句我没说。”
慕臣弃等着。
锦庭阅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你不是赝品。你从来不是。你是慕臣弃。”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也有一句没说。”他说。 “我想说,你真品个屁。你就是锦庭阅。”
锦庭阅把酒杯碰过来。杯口碰到杯口,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喝。”他说。
他们喝了。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慕臣弃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白布上,没有声音。锦庭阅也把杯子放回去。
“你刚才说,我们说了很多话。”慕臣弃说。“有一句你没说。我也有一句没说。现在说完了。”
“嗯。说完了。”
沈念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叠用红布包着的纸拿起来,递给锦庭阅。锦庭阅接过去,打开,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沈念今天早上写的。
锦庭阅和慕臣弃,今天结婚。
锦庭阅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递给慕臣弃。慕臣弃接过去,也看了几秒。沈念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和锦庭阅凿的字一样难看。但很清楚。
“你记的。”慕臣弃说。
沈念点了点头。“记在第一页。让所有人看见。”
慕臣弃把那页纸还给他。“记好。”
沈念把纸收回去,抱在怀里。“记好了。”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路两边的人。阿布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她看着慕臣弃,把袋子递过来。
“送你们的。”她说。
慕臣弃接过去。袋子很轻,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软软的。他打开,里面是两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的,一样的颜色。他拿出一块,递给锦庭阅。
“手帕。”阿布说。“一人一块。”
锦庭阅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慕臣弃也放进去。
“谢谢。”他们说。
阿布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老周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很小的碑,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百年。他把那块碑放在桌上,放在两杯酒中间。
“祝你们活到一百岁。”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块小碑。“一百岁活不到。”
老周笑了笑。“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