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阅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会议桌中间。对面三个人同时低头去看那份文件,最左边那个眼镜滑到鼻尖,中间那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最右边那个干脆把文件拿起来翻。他没有等他们看完,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助理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拿着平板,说对方法务还在等回复。他说让他们等,脚步没停。
他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二层。电梯门关上之前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领带有点歪,他伸手正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每天早上十点零三分,那个人会发一条消息。不是早安,不是问好,是一张照片。今天是一杯咖啡,放在一张木桌上,旁边有一份打开的文件,文件上有些字被荧光笔画了线。锦庭阅放大那张照片,看那些被画线的字。是一份合同,第三页第七条,违约责任那一栏。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清了那条被修改过的数字。比昨天那版高了零点五。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他走出去,车已经在等了。司机打开后门,他坐进去,说去老地方。司机没问老地方是哪里,开了车。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他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二楼,窗户反光,看不见里面。他走进大厅,前台已经认识他了,没有拦他。电梯到二十二楼,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光。他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
慕臣弃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温莎结打得很规整。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他手上,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光里发白。他签完最后一份,把笔放下,抬起头。
“你迟到了两分钟。”他说。
锦庭阅走进去,把门关上。“路上堵车。”
“你从公司到这里,不经过堵车路段。”
锦庭阅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放在桌上。“你改了数字。”
慕臣弃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嗯。零点五。”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公司上一季度的财报,现金流有问题。零点五的涨幅,你们扛不住。”
锦庭阅看着他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看了我们的财报。”
“公开信息。谁都能看。”
锦庭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零点五太多了。零点二。”
慕臣弃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零点二,推过来。“零点三五。”
锦庭阅看着那个数字。笔迹很硬,撇捺像刀切。他把便签纸推回去。“零点三。”
慕臣弃把便签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零点三。成交。”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放便签纸的那个口袋,西装的面料很挺,折过的纸放进去鼓了一小块。“你口袋里还有什么。”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来一根烟,白色的,烟纸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把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不是戒烟了。”锦庭阅说。
“戒了。带着而已。”
锦庭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慕臣弃坐着没动,仰头看着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中间隔着一盏台灯。
“你今天领带颜色不对。”慕臣弃说。“你平时打银色领带。”
“今天是银色。”
“深银色。你平时是浅银色。”
锦庭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深银色,在台灯下泛着灰。“你连这个都记得。”
慕臣弃把目光从他领带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上。“你每天穿什么,我都记得。”
锦庭阅把台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关灯干什么。”慕臣弃问。
“刺眼。”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墙上的影子,两个,挨在一起。
“你今天早上发了咖啡的照片。”锦庭阅说。
“嗯。”
“旁边那份文件,是第三版合同。”
“你看了。”
“看了。违约责任那一条,你改的是零点五。但你的便签纸上写的是一点五。你涂掉了,改成零点五。”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五,然后涂掉了,旁边写着零点五。他看了两秒,把纸揉成团。“写错了。”
“你从来不写错。”
慕臣弃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今天写错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慕臣弃的领带拉了一下。拉得很紧,慕臣弃的脖子被勒了一下,但没有躲。锦庭阅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领带歪了。”他说。
慕臣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银色的领带。温莎结很规整,没有歪。“没歪。”
“歪了。”锦庭阅说。“我看得见。”
慕臣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次说我领带歪了,都是想碰我。”
锦庭阅把手指收回去,插进裤子口袋里。“嗯。”
“碰完了。然后呢。”
锦庭阅俯下身。很近,近到能看见慕臣弃颧骨上那一个很淡的斑,是小时候在第七区晒出来的。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慕臣弃的脸上,放在那个斑上面。
“然后这样。”他说。
他吻下去。不是碰,不是试探,是压。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碰到牙齿。慕臣弃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抓住锦庭阅的西装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锦庭阅的手从他脸上滑到颈侧,拇指按着他的喉结。慕臣弃张开嘴,舌尖碰到锦庭阅的下唇。锦庭阅往前倾,把他连人带椅推到墙边。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发出很闷的响声。
吻了多久,不知道。慕臣弃的呼吸乱了,锦庭阅的也乱了。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喘着气。锦庭阅的拇指还在慕臣弃的喉结上,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皮肤下面上下滚动。
“你喘气的声音,和谈判的时候不一样。”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他推开一点,手还攥着他的领口。“谈判的时候不说废话。”
锦庭阅看着他的手。那只有疤的手攥着他深银色的领带,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
“你攥着我领带。”他说。
“嗯。”
“松开。”
“不松。”
锦庭阅把手覆在他手上,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食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掰到伸直的位置。掰完了,慕臣弃的手空了,搭在自己膝盖上。锦庭阅的领带上全是褶皱,温莎结歪了,歪到左边。
“领带皱了。”慕臣弃说。
“你弄的。”
“你自找的。”
锦庭阅把领带拆了,重新打。手指很灵活,在领口翻来翻去,打了一个结,拉紧,推上去。温莎结,很规整,和之前一样。
“你打领带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三秒。”慕臣弃说。
“你计时了。”
“你打的时候我在看墙上的钟。”
锦庭阅把领带理好,看着他。“你办公室里挂钟干什么。”
“看时间。”
“手机不能看。”
“钟好看。”
锦庭阅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钟。圆的,白色的,没有数字,只有刻度。很普通。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慕臣弃脸上。
“你刚才说,你每天记得我穿什么。”他说。
慕臣弃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嗯。”
“今天穿的什么。”
“深灰色西装,深银色领带。黑色皮鞋,鞋带系了两遍。左手无名指没戴戒指。”
锦庭阅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戒指戴久了的痕迹。他今天没戴。
“戒指呢。”慕臣弃问。
“放家里了。今天有谈判,戴戒指不方便。”
“你上个月谈判也戴了。”
锦庭阅把手放下去。“上个月戒指没硌手。今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戒指在洗手台上,忘了。”
慕臣弃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文件,笔,充电线,还有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那枚戒指。和自己那枚一模一样。他拿起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转了一圈,刚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上个月。你戴戒指的第二天。”
“你看到了。”
“你谈判的时候一直在转那枚戒指。转了十七次。”
锦庭阅摸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转了半圈。“你数了。”
“你转的时候我在数。”
锦庭阅把戒指转回去,走到慕臣弃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空了的。
“你过来。”他说。
慕臣弃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能感觉到彼此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锦庭阅的是木质调,慕臣弃的是柑橘调。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换香水了。”锦庭阅说。
“没换。一直都这个。”
“以前不是这个味。”
慕臣弃把领口拉起来,闻了一下。“那是你的味道。沾上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的腰上,隔着西装能感觉到里面的衬衫和皮肤。慕臣弃的手放在他肩上,放在西装和衬衫交界的地方。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慕臣弃说,“牙齿碰到我嘴唇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慕臣弃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没破,但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有点疼。”
锦庭阅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凹痕上。这次很轻,没有牙齿,只是贴着。慕臣弃的手从他肩上滑到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很软,比上次摸的时候长了一点。
“你头发长了。”他说。
锦庭阅没抬头,嘴唇还贴着他的下唇。“没时间剪。”
“明天去剪。”
“你陪我。”
慕臣弃把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剪头发要我陪。”
“嗯。”
“为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站在旁边,理发师不会剪太短。”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那只手上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你上次理发的时候,剪太短了。像刚从监狱出来的。”
“那是理发师的问题。”
“你让他剪的。”
锦庭阅把手从他腰上拿开,放在办公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明天四点。我去接你。”
“你公司四点有会。”
“推了。”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