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汇报。”
“季度汇报你推了。”
锦庭阅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嗯。陪你剪头发比较重要。”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很亮。街上的人很多,都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我助理给你发了第三版合同。”他说。
锦庭阅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嗯。”
“违约责任那条,你接受零点三。”
“嗯。”
“为什么。你们公司应该能扛到零点三五。”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不想拖了。早点签完,早点没事。”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你从来不这样。你每次都要谈到对方让步。”
锦庭阅也转过头,看着他。“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这次对面是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有疤的,锦庭阅的干净的。锦庭阅的戒指硌着他的指节,银色的,凉的,和那些碑一样的凉。
“你戒指硌到我了。”他说。
锦庭阅松开手,把戒指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好了。不硌了。”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没有戒指,只有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一个凉一个热,贴在一起的时候,凉的热了,热的凉了,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慕臣弃说,“有没有人看见。”
锦庭阅想了想。“没有。窗帘是关的。”
“你关的。”
“嗯。我关的。”
慕臣弃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点。“下次别关。”
锦庭阅看着他。
“让那些人看。”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慕臣弃,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握着慕臣弃的一只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刚才。你亲完的时候。”
锦庭阅把他拉过来。这次没有牙齿磕到嘴唇,没有推椅子,没有撞墙。他只是把他拉过来,吻他。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碰到舌尖。很慢,很深。慕臣弃的手放在他腰上,隔着西装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和那些骨头。吻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走了很多拨,久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几层。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额头上,喘着气。
“你嘴唇上有伤口。”他说。
“你咬的。”
“没咬。是亲的。”
“亲能亲出伤口。”
锦庭阅伸出拇指,摸了一下慕臣弃的下唇。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破口,渗出了一点血,红的,和那些灯笼一样红。
“疼吗。”
“不疼。”
“骗人。”
慕臣弃把他的手拿开。“你亲的时候怎么不问疼不疼。”
锦庭阅看着他。“亲的时候顾不上。”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领带又弄歪了,温莎结歪到右边,领带皱成一团。
“你领带又皱了。”他说。
“你弄的。”
“你自找的。”
锦庭阅把领带拆了,重新打。这次更快,手指在领口翻了几下,一个温莎结就出来了,很规整。
“你打领带的速度又快了。”慕臣弃说。
“嗯。天天在你面前打,练出来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窗台上的百叶窗拉上,办公室又暗了,只有头顶的灯亮着,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几点下班。”锦庭阅问。
“六点。”
“还有一个小时。”
“嗯。还有一个小时。”
锦庭阅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那坐一会儿。”
慕臣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白色的钟,没有数字,只有刻度。
“你办公室的墙太空了。”锦庭阅说。
“不空。”
“什么都没有。”
“有钟。”
锦庭阅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慕臣弃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那颗在耳后若隐若现的痣。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没拿开。
“你干什么。”锦庭阅没睁眼。
“点你。”
“为什么点。”
“你脸上有灰。”
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他。“哪来的灰。”
“风吹进来的。”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你骗人的时候,手指会抖。”
慕臣弃看着自己的手。没抖。又看了一下,还是没抖。
“没抖。”
“刚才抖了。零点几秒,很快。但我看见了。”
慕臣弃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锦庭阅把手放在他手上。“当侦探赚得少。”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放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没有戒指,指节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刚才说,签完这份合同,就没事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签完之后干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明天剪头发。剪完头发吃饭。吃完饭回家。洗完澡睡觉。”
慕臣弃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手心。掌心里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分了一条岔出去,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这只手,签过很多合同。”他说。
锦庭阅把手合起来,握住他的手指。“嗯。很多。”
“以后不用签了。”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
慕臣弃把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指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合同。“这是最后一份。以后我签。”
锦庭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桌上那摞文件。“你一个人签两份。”
“嗯。你休息。”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脸,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以后你签。那你就是我的代理人了。”
慕臣弃看着他。“嗯。”
“代理人要做什么。”
“替你开会,替你谈判,替你签字。”
锦庭阅伸出手,把慕臣弃的领带拉了一下。拉得很紧,慕臣弃的脖子又被勒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替我接吻。”
慕臣弃没动。他感觉着锦庭阅的呼吸打在他耳根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这个不用代理人。”他说。“我自己来。”
他转过头,嘴唇碰到锦庭阅的嘴唇。这次没有牙齿,没有磕碰,只是贴着。锦庭阅的嘴唇很热,和他的手一样热。贴在一起的时候,热得更热了,像是要烧起来。
吻了很久。久到墙上那个钟的分针走了半圈,久到桌上的台灯自己灭了,久到窗外那些写字楼的灯全亮了。锦庭阅先退开的,嘴唇上全是慕臣弃的味道,柑橘调的,和他的古龙水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喷的香水。”他问。
“早上。出门的时候。”
“在哪儿喷的。”
“脖子。手腕。”
锦庭阅低下头,嘴唇贴在慕臣弃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他贴了一下,抬起头。
“沾上了。”他说。“我的味道。”
慕臣弃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摸到一小片湿的地方,是锦庭阅的嘴唇留下的。他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木质调,和锦庭阅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的味道。”他说。
“嗯。我的。”
他们坐在沙发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桌上那份合同还摊开着,第三页第七条,违约责任那一栏,写着零点三。笔在文件旁边,笔帽没盖,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小颗黑色的东西。慕臣弃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笔帽盖上。
“明天签。”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的手把笔帽盖上,那只有疤的手指在笔帽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
“为什么明天签。”
“今天不想签了。”
“为什么。”
慕臣弃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靠在那里和其他的笔混在一起分不出来是哪一根了。“因为今天已经谈完了。零点三。成交。签字什么时候都可以签。”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从笔筒上拉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那你今天剩下的时间干什么。”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陪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