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身上一沉,很快她的身后陷了下去,轻微的吱嘎声中,王颂芝蹬了拖鞋,小心翼翼地钻进来。
那股香皂的香味不断弥散开来,秋红下意识缩起肩膀。
王颂芝没有靠近,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背后一片冰凉。
“好冷,你可以过来一点。”
“嗯。”
“睡吧。”
“嗯。”
最近,秋红时常在想,如果跨年那晚她答应了王颂芝,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即便那是不可能的,而她明明最讨厌假设了。
秋红渐渐放平呼吸,眼睫在黑暗中闭上。
她的那头卷发太茂密,又长又香地来到王颂芝的鼻息之前,不住撩拨着她的神志。
王颂芝试着凑近深嗅了一下,闭上双眼,好像能够感受到秋红的呼吸。她爱擦雪花膏,每次靠近,总觉得她的呼吸也是香的,就像医院那个夜晚。
秋红很好看,众所周知的好看,她深深记得秋红第一次去她单位给她送饭,赵晴十足夸张地感叹,说那是你姐姐?你哪来那么好看的姐姐?说那么好看竟然还给你做饭?怎么可能!
赵晴念叨想要搬进来已经很久了,会主动上门见秋红,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只是连带着拿到一个盒饭,是她没有想到的。
王颂芝是真的想过搬走,想过万事不能强求,甚至恨秋红那样对她,可在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到底还是舍不得。
即便秋红只是把她当作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昨天半夜,王颂芝曾回来过一趟,那时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秋红,漫无目的地回想着赵晴和她说的话:
“王颂芝,你别以为我是放弃当秋红姐的舍友了,只是关于下午那个盒饭,我想说……”
“可能她给我的盒饭其实原本打算是给你的,因为她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真是够烦人的,本来差一点我就能成为秋红姐的新舍友了,真是便宜你了。”
秋红睡得不安稳,也许又做噩梦了。而她坏心眼地想要她忽然惊醒,然后忽然看见坐在床边的她,想着也许那样她们就能和好。
秋红没有惊醒,她们自然也并未和好。
她清楚知道那份盒饭只是秋红对她出于习惯的关心,就算和好,她们之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她还是那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但就算那样……
就算只是那样好了,她也还是……
隔壁某户人家在看春晚,零点了,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紧接着是一阵吵杂的欢呼声,有小孩蹦蹦跳跳地庆祝,有大人搓麻将搓地热火朝天。
这个热闹的新年,似乎一起皆与她们无关,王颂芝只感到内心一阵出奇的平静,对秋红轻说一声:“晚安。”亦是闭上双眼。
她大抵是无法离开这里了,就像家犬无法离开家一样。
***
大年初一,王颂芝照旧得上班,等秋红起来背后已经空了,只看见床头柜的纸条上,很简单的五个字:
「早餐在锅里」
王颂芝字迹清秀,秋红第一次见到是在租房合同上。王颂芝的签名整齐公正,和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全然不同。
秋红捏着纸条,不禁有些恍然。
好歹那么久的交情,不管秋红究竟舍不舍得,如果王颂芝真想离开,总得帮她一把。
那家伙太笨了,没了自己肯定还会被下一个坏人欺负。秋红便跑了趟杨大姐店里,名义上是拜年,实际则是让她帮着留意留意哪儿有靠谱的房子。
回来路上,秋红去买了些菜,顺便叫个拉线的工人帮忙把座机装上。
洗菜的功夫王颂芝就回来了,她脱鞋进来,座机安装在沙发的旁边,工人还在忙碌,看见铺上地上的各色电线,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装电话。
秋红没有隐瞒,说是她姐让装的。王颂芝肯定也想到傍大款那件事,默了默才回挺好的,说方便多了。
一室寂静,王颂芝趿拉着拖鞋来到她身后,从热水瓶里到了一杯水,“多少钱,咱们平摊吧。”
秋红极认真地洗菜,没有回头,“还是算了,你不是说年后就要走了么?”
王颂芝寻常地说,她也就寻常地答。
多寻常呢,还要故意带上揶揄笑意。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从王颂芝口中听见怎样的回答,一瞬间,只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如果王颂芝点头了呢?秋红没来由地心慌,便笑得十分洒脱,自顾自说:
“本来还想帮你找找房子,突然想起来你是本地人。”
“如果你能回家住那最好,我记得你家装修过,可新了。”
“你别担心我,你那个同事说愿意跟我分摊房租,所以要是、”
“可是我不愿意。”秋红还没说完,王颂芝的声音就陡然打断她。
她的语气有些重了,秋红浑身一怔,菜叶子从指尖滑落。
她讷讷地回头,这才发现王颂芝捏着杯子,已经半天不曾说话,侧对着她,仅剩那杯热水仍在她一双眼底雾气蒸腾。
下一瞬,王颂芝将其顿在流理台上。
噔一声脆响。
“我一点也不想赵晴顶替我的位置搬进来。”
话音落下,王颂芝头也不回地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