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心跳漏了一拍。

来不及深想王颂芝这是什么意思，那边工人已经装好电话来找她要钱。秋红浑身上下到处摸索，没找到，大概是落在换洗的裤子里了。

她转进厕所，将湿淋淋的裤子从水里捞出来。

那水极冰凉，裤子亦是沉重，拉着秋红往下坠，坠进那个声音里：

“我一点也不想赵晴顶替我的位置搬进来。”

她还是不明白，不是说要搬走么？

纸币被水泡得皱成了一团，秋红对外面说了声稍等，拿毛巾将其压服平整。

正要走出厕所，王颂芝不知怎的从房间里快步出来。

秋红顿住脚步，只见她将准备好的几张纸币递给工人，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工人接过钱走了，这才移目看她。

那目光在秋红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先是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滑到她的嘴唇。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往厨房去。

秋红愣了愣，回头望着光影里那低头忙碌的背影。

她从来就猜不透王颂芝，不论是八年后还是八年前。

秋红索性不再去想，将皱巴巴的纸币塞回口袋里，便一同跟进厨房。

“笃笃笃——”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工人刚走，门只轻轻带着，没关上，敲门声落下，外面那只手便将门轻轻拉开。

厨房里传来水声，王颂芝接手了那堆秋红还没洗完的菜叶子。那是一颗挺大的大白菜，秋红打算晚上把剩下的剁了包饺子。她不大爱吃饺子，可总觉得过年不吃那玩意儿少了点什么。

“谁啊。”迟迟没有回应，王颂芝一面掰着菜叶子一面扬声问。

秋红没有回答，上前两步，怔怔地对门外问了声：“你好。”

“杨大姐么？”王颂芝又问。

秋红从鞋架上拿了一双前阵子自己织的拖鞋递过去，然后直起腰，看向王颂芝。

“是你妈妈。”

王颂芝忘记关水了，洗菜的水流声半晌适才戛然而止。

秋红将王妈妈提过来的年礼安置在客厅的墙角。那边王妈妈正绕着客厅四下打量，从王颂芝的卧室，到厕所里泡着水的衣物。秋红趁机偷溜了一眼那箱东西，是款叫作椰风挡不住的饮料。

秋红旋即摆上笑脸，“阿姨还没来过这里吧，怎么找来的？”

“去她们单位问来的。”王妈妈收回目光，从她进而落在她身边王颂芝的身上。

王颂芝悠悠从厨房出来，正双臂环胸靠着墙。秋红推了她一把，让她赶紧去倒水。

王颂芝没去，王妈妈不介意，她照旧微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颂芝，昨晚妈妈让你回家吃饭，怎么没有回来？”

“忙。”王颂芝挤出这么一个字。

拿人手软，王颂芝不动，秋红只能自己去，顺便帮着解释：“阿姨您不知道，她有好阵子没回家了，确实忙。”

王妈妈接过热水笑了笑，“我就说女孩子当警察不好吧，全给她小姨带坏了。”遂又冲王颂芝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意思让她过去坐下。

王颂芝双臂微紧，却仍不动，“今天过来有什么事么？”

王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垂目吹了吹热雾，“没什么，你哥回家了，有时间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

秋红知道王颂芝嘴里大抵没什么好话，刚开口，秋红就捅了她一下。

王颂芝瞥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改口：“行，我知道了。”

秋红心满意足，让她们聊，便退开说去做饭，还客气地让王妈妈留下吃饭。

王颂芝局促地调整着站姿，不吭声，脸色益发不好看。

秋红看在眼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她一直以为王颂芝骨子里其实是恋家，甚至是向往家的温情的，但似乎并非如此。

秋红又想到那箱饮料，椰风挡不住光一瓶就要两三块，一箱算下来都够普通人一天的工资了，她们家出手大方，指不定吃顿饭回来能捞着不少好处。

秋红暗自盘算该怎么劝王颂芝，总不能和钱过不去。

她利利落落地将白菜切成段，不期然听见一个声音说：

“颂芝，要不你回家住吧，我把你的房间整理出来。”

刀刃停在白菜上。王妈妈的声音不高，但厨房和客厅只隔着一面薄墙，字句清晰可闻。

秋红没有回头。她把那截白菜段转了个方向继续切，但下刀的速度慢了。

她倏然想起猪肉似乎忘记买了，这白菜还得是用猪油炒才香，不然太素。想起这大年初一，怎么着也得做得丰盛点，不然怕是要被人家妈妈给看低了。

可难道做成满汉全席就不会被看低了？这破阁楼和她们那个家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最后那几片白菜叶子被秋红拿去和粉丝一块儿蒸了，另外炒了盘土豆丝并着一大碗番茄牛肉汤。

王妈妈没有留下吃饭，被王颂芝严词拒绝之后就气恼地离开，临走还半笑不笑地对她说：“辛苦你照顾我女儿了。”

秋红其实没所谓，心里有点闷可能也只是因为这过年过节的，唯独自己是一个人的缘故。

她舀了好几勺汤，将米饭全部泡进去，最后用勺子一勺一勺和着汤水一起吃。

吃下去半碗才开口，“我知道你不想回去，但是别跟钱过不去，那好歹是你妈。”

秋红顿了顿，没抬头，“总不能放着个好端端的家不回，一辈子住在外面吧。”

“为什么不能？”

王颂芝回答得极快、极干脆，甚至显得着急。

秋红没有想到面对这个问题，她竟然可以没有丝毫犹豫。

“秋红，你不能么？”她继续说，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你会想要回家么？”

秋红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愣了愣，勺子从米饭里抬起又落下。

她感觉王颂芝话里有话，好像在说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就和她一起。

秋红没来由地心口发酸，“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要回家，以前觉得不会，但在最近……”

她叹了口气，迎上王颂芝的目光，“一直漂泊是很孤独的。”

这于她而言是一道沉重的命题，可对王颂芝照旧那么轻巧，话音落下，她那直白的注视更为强烈，甚至撂下碗筷。

她说：“可以不漂泊的，秋红，我们可以、”

锅里的水漫了出来，里面炖着排骨，带着浮沫的汤液将锅盖顶得呲嚓响。

王颂芝好像一点没听见，她总是这样看她，今天尤其如此。

她太天真了，简直天真得让人心慌害怕。

秋红一下站起身，好像那滚热的水蒸气已经烫到了她。

“我去看看排骨好了没。”

她在厨房站了很久，久到排骨汤的浮沫被撇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回头。

等她终于端着排骨出来，王颂芝已经收好了碗筷。

***

过年期间，杨大姐店里的生意比平日更好，那边搓麻将的声音整天响，这边一群孩子围着电视看动画片。

秋红心里正乱，忽然周围爆发一阵笑声，实在受不了了，跑到柜台后面和杨大姐一块儿躲清净。

杨大姐正在点账目，瞅了一眼她的脸色，悠悠地问：“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