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占了半侧。

邱淮与董逸之，占了另半侧，一左一右靠窗。

“小曜，可撑得住？”

庄曜无法完全平躺，微微侧身，默默忍受痛苦，“撑得住。”

董逸之盘腿坐在旁边，嘘寒问暖，“再吃两块点心？”

“不了。”躺着吞咽费劲，牵扯颈间和肋部伤口，疼得一抽一抽。

“等进了城，暂时别回家，去我那儿养伤。”

庄曜精神恹恹，中气不足，犹豫不决，“怎么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

“嗳，为何总是如此客气！”

董逸之本想说你家鸡飞狗跳不安宁，顾虑外人在场，解释道：“后衙怪闷的，邀你相伴，闲时聊聊天，解解闷。”

庄曜蜷着难受，需要枕头，想枕胳膊，一抬手却牵动肋部，疼得僵了僵，改为摸索枯草，尴尬说：“我这幅样子，家母见了必然日夜担忧，师爷不嫌烦，倒要厚着脸皮——”

“不嫌不嫌！安心养伤便是。”

董逸之见少年翻动枯草，用扇柄帮着挑开，关怀问：“翻找什么？刺儿扎人？有虫子？”

庄曜摇摇头。

邱淮解下披风，叠成块状，俯身靠近，“枕着，舒服些。”

庄曜闻见一股陌生熏香，与宦官相距甚近，下意识支着肘部，略撑起脑袋，瞬间牵扯两处伤口，脸雪白，“嘶！岂、岂敢劳动公公，折煞小人了。”

“原来是需要枕头！”

董逸之恍然，接过披风，笨拙垫高伤患头部，和善熟稔，“哈哈，我当你是被枯草扎得躺不住，还是公公细心，看出来了。”

邱淮注视枕着自己披风的少年，莫名感觉满足，笑道：“公子出自显贵高门，邱某却是幼年净身入宫，干的就是伺候主子的活儿，没眼力劲的，早被发配去浣衣局了。”

幼年净身？庄、董碍于交情浅，并未接腔。

邱淮盘腿，靠着车厢，微笑拈起一根枯草，放在鼻下嗅了嗅，平静诉说：“我出生于淮江边上，家境贫穷，幼时过冬，均靠厚实稻草垫子取暖。”

“七岁时，洪水泛滥成灾，家破人亡，沦为乞丐，讨饭流浪两年后，与同乡一块儿净身，同乡死于腹泻高热，我侥幸存活，入宫当了太监，终于过上吃饱饭的日子。”

庄、董对视，更不方便接腔了。

邱淮笑吟吟，拈着枯草晃悠，逗弄问：“草垫席，董公子绝对没用过，小伤员，你也睡不惯么？”

此人身世，颇为凄惨。庄曜清了清嗓子，老实答：“西北地区冬季经常狂风大雪，滴水成冰，习俗是烧火炕取暖，睡草席会冻死的。”

“哦，咱家忽略了。”

董逸之缓了缓神，应酬话里有了真诚，“果然‘宝剑锋从磨砺出’，公公而立之年便荣升正四品提督，可谓苦尽甘来！”

邱淮不卑不亢，文质彬彬，“哪里，太监卑微，官职品级泛着虚，万不敢与举业出身的高官相提并论。”

“公公过分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内廷总管的得意弟子，在圣上跟前都说得上话。”

邱淮文雅谈笑，“皇宫的奴婢，自然应该伺候皇上，下人罢了。”

董逸之握着扇柄，拱手感慨，“公公的谦逊，令董某佩服。”

庄曜枕着狐裘披风叠制的洁白枕头，打量宦官，暗忖：这厮究竟几套面孔？正经的时候，似乎也不太讨厌。

视线一转，却发现同伴手背异样。

“师爷，你的手背，怎么一片红疙瘩？”

董逸之停止应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止手背，撩起袖子，手臂也一片红。

他忙放下扇子，双手互相挠，抱怨道：“唉，出门奔波忙碌，客栈简陋，屋里居然有臭虫！担惊受怕，没睡过安稳觉，前两日就发痒，今天加重了。”

庄曜理解并安慰，“您受苦啦，回县衙热水沐浴，换上干净衣服，踏实补补觉。”

嘁，锦衣玉食的公子，忒娇气。邱淮内心不屑，脸上十分关心，“如果痒得厉害，请大夫治治，挠破皮更难受。”

“是啊。”庄曜附和劝阻，“忍一忍，别使劲抓挠。”

“忍不住。”

董逸之苦着脸，越痒越挠，越挠越痒，开始怀疑，“这枯草丛里，是不是也有臭虫？”

庄曜和邱淮摇头，异口同声，“我倒没觉得痒。”

邱淮含笑瞟了一眼少年。

庄曜无意套近乎，别开脸。

“可恶！难道臭虫单单咬我一个人？”董逸之咬牙切齿。

马车和板车摇摇晃晃，一行人于下晌进城。

“停！”

“停下！”

董逸之挠了半天，奇痒难忍，脸部甚至眼皮红肿，崩溃跳下车，笃定道：“草里必定有虫子！你们接着乘车，我实在坐不住了，宁愿骑马。”

庄曜脱口道：“要小心，刘知县说过，您不擅长骑马。”

“休信光远胡说！”

董逸之小心翼翼上马，“我、我骑术也不差。”

于是，车里剩下两人。

场面霎时变得沉闷尴尬。

邱淮不再文雅正经，似笑非笑，昂首斜睨，逗弄问：“董公子在时，你话挺多，他一走，你就哑巴啦？”

故态复萌！庄曜头疼，立刻收回对宦官的改观，闭目养神，“请恕小人受了伤，精力不济。”

“哼，小鬼头。”

邱淮语气亲昵，往前挪，手伸向伤员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