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梭于街市，驶向县衙。

庄曜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突然闻见一缕幽香，忙睁开眼睛，恰看见邱淮的手伸了过来。

“啪！”

他警惕，下意识抬手将其挥开，虚弱问：“公公这是何意？”

邱淮的手腕挨了一下，僵在半空，笑容消失，狭长凤目眯起，阴恻恻答：“伤口布条松了，想帮你系紧些。不识好歹！”

“……啊？”

庄曜愣住，摸摸脖子：布条确实松开了。

邱淮见少年甚是戒备，拉下脸，靠坐回窗口，挑开帘子观看董逸之骑马。

安静半晌。

街市的热闹动静仿佛被车厢隔绝了，颠簸中，仅有枯草窸窣作响。

少年脸皮薄，反省自己过度警惕、曲解善意，看在披风枕头的份上，讪讪道：“抱歉，将披风枕脏了，过两日洗干净再还给您。”

“不必，扔了吧。”

邱淮背对伤员，望着窗外，目不斜视，语气冷淡。

暴殄天物！庄曜吃惊，抚摸柔暖狐裘，“毛色这么漂亮的狐裘，价值昂贵，为什么扔了？多可惜。”

邱淮扭头，板着清瘦容长脸，“因为你厌恶咱家，咱家也嫌弃你。你枕过的东西，必须扔了。”

废话，你居心不良，威逼利诱他人断袖，正常男子谁不厌恶？

碍于地位悬殊，庄曜不敢轻易撕破脸皮，无奈说：“不敢，公公多心了。”

“多心？”

邱淮冷笑，嘲弄质问：“哼，方才一片好意想帮你整理伤口，你却避如蛇蝎，摆明了厌恶咱家，为何不敢承认？”

庄曜憋屈愠怒，“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小的不敢争辩。”

“呵，你和董逸之谈笑风生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怎么还没到县衙？庄曜头疼，没忍住，回敬一句，“您与董公子谈笑风生时，也不是这副模样。师爷平易近人，时常跟衙役闲聊，故大伙爱亲近他，您却——”

喜怒无常。

车轮碾过石板路，微微颠簸，少年理智回笼，硬生生改了说辞，“公公位高权重，小的卑微，自然不敢放肆，怕冒犯了您。”

“是么？你如此恭顺，咱家倒意外。”

邱淮莞尔，愉悦欣赏少年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委屈模样，想象对方若能顺从自己，将其豢养，闲暇时亲密逗乐，必定很有趣。

“你夸赞刘格爱民如子、夸董逸之平易近人，皆是伪善，虚情假意，表面功夫而已。”

庄曜皱眉反驳，“分明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绝非表面功夫。”

邱淮放下窗帘，漠然噙着笑，“如果他们爱民、善良，昨天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我——”

邱淮打断，指了指窗外，“假如你没能侥幸大难不死，而是死在土匪刀下，早已变成尸体了，会被堆放在板车上，与那几具死尸作伴。”

庄曜后怕颔首，“这一点并不否认。”

“明白就好。”

邱淮矜持道：“都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谁不懂笼络人心？你若肯顺从于咱家，有机会一起回都城，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世面，长长阅历。”

又来！

还不死心？

谁稀罕见识都城世面。

“小人世居梁埔，家母病弱，请恕无法远游。”

庄曜深吸气，理了理思绪，认真逐一反驳，“谈谈昨天的情况，聪明人稍微动脑子，就不会贸然闯石林，以免无谓伤亡。刘知县是明智的。”

邱淮傲气，听得不耐烦，“危难关头，刘格下令撤退，无视衙役死活，你不怨恨？”

“不怨恨。”

少年摇摇头，豁达清醒，感慨道：“普天之下，能舍命相救者，首推父母救孩子，其次手足、伴侣、挚友之间。我既不是重要人物，又与知县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求他冒险施救？”

邱淮被问住了。

“莫说刘知县、董公子，连我的结义兄长彭虎，也只有希望他长命百岁，岂能忍心看兄弟莽撞送死？”

邱淮欲言又止，狐疑追问：“你果真丝毫不怨恨？”

庄曜哑然失笑，“您似乎误会了，我是主动请缨进的石林，而非知县命令，假设横死，也该是我义兄自责，因为当时为了去寻他。”

太监审视少年清澈的眼神，判断其并未撒谎，意外皱眉。

邱淮目不转睛，盯着条理清晰的少年，越看越喜欢，佯怒问：“咱家打抱不平，你却搜肠刮肚为官员开脱？喝了什么迷魂汤？”

“那俩公子哥，一个皇亲国戚，另一个出自名门望族，讲究涵养体面，略微施舍小恩小惠，便哄得你忠诚夸捧，眼皮子未免太浅了。”

少年铭记刘格曾在悬崖下冒死搀扶自己，继续反驳：“衙役么，眼皮子是浅，俗称狗腿子，忠诚于慷慨温和的主子，何错之有？”

“你——”

邱淮哑口无言。

“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真善也好，伪善也罢，刘知县和董师爷对手下足够厚道，已经十分难得。”

“因此，小人斗胆认为，您对他们的评价，失之偏颇。”

原来这小子不仅皮囊俊美，谈吐也不俗，竟不是漂亮草包。

邱淮挑拨离间失败，气闷之余，欣然赞叹：“小鬼头，没料到你颇有主见，牙尖嘴利，看来是铁了心要效忠刘格、董逸之了。”

“哈哈，他们不缺侍从，且轮不到我效忠左右。”

少年暗忖：我不在乎知县和师爷是否伪善，至少他们容易服侍，不像你，威逼利诱别人沾染断袖之癖。

这时，董逸之慢慢熟悉了坐骑，策马靠近窗口，左右转悠，大声说：“快到县衙了。”

“哎，二位看我骑术如何？”

庄曜捧场答：“蛮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