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吞吞吐吐的,究竟何事?问吧。”
寒风中,兄弟对视,庄曜提心吊胆,轻声问:“咱家铺子的宜兴老主顾,为什么不早不晚、碰巧在昌哥成亲之前订料子?”
庄旺瞬间愣住了,眼神心虚躲闪,别开脸。
“我记得,”庄曜跪立,目不转睛,缓缓道:“爹生前多次叮嘱,宜兴老主顾订料的日子,惯常是腊月初。”
庄旺沉默低着头。
“奇怪,突然改日子了,碰巧赶在昌哥成亲前夕。”
庄曜观察兄长神情,心下了然,不再追问,面对墓碑叹道:“怪叔叔婶婶,私心太重,为了笼络老主顾,硬是扣下你,安排昌哥负责贩运。”
“也怪昌哥,明知长谷坡有土匪出没,罔顾同伴劝阻,冒险抄近道赶路,致使遭土匪绑架。”
安静半晌,一阵风横扫,刮得香烛烟雾旋转。
“唉。”
庄旺苦笑叹气,忐忑打量弟弟,“瞒不了你。你没当众发问,大哥很感激。”
“大哥——”
庄曜顿时急了,忙扭头,“咱们可是亲兄弟!亲兄弟,我、我自然向着你啊。”
“哥明白。”
庄旺跪坐,懊悔耷拉着肩膀,注视墓碑,小声说:“爹,您生前,亲友间出了名的正直厚道,今日儿子跪在墓前,良心不安。”
“但并非愧对叔叔一家,而是后悔险些间接害了小曜。”
“自从您去世,叔叔婶婶咄咄逼人,儿子顾念亲情一忍再忍,他们却自私自利,灌醉儿子将铺子哄骗了去,又经常欺压母亲,甚至克扣病人的医药钱!”
他沉着脸,“我承认,是我悄悄设法令老主顾提前订料子,故意选在二弟成亲时,目的是为了夺回铺子,谁知昌弟居然撇下亲事抢着贩运,意外遭土匪绑架。”
“小曜,你怪不怪大哥?”
“土匪伤的我,怪你作甚!”
庄曜自嘲一笑,“叔叔婶婶肠子都悔青了,深恨倒霉的不是咱们。”末了,他小心翼翼问:
“哥,你说实话,仅联络了老主顾?认识章家帮的土匪吗?”
“什么?土匪?”
庄旺茫然摇头,“不认识。除了曾远远旁观官府处斩土匪,老百姓上哪儿认识匪寇去。”
“没有就好。”庄曜紧盯兄长眼神。
庄旺回过神,震惊且受伤,“小曜,难道你以为大哥丧心病狂、勾结土匪残害手足?!”
“不,不敢,大哥莫误会。”
庄曜连连摆手,风一吹,将其衣领吹开,露出脖子上深深浅浅的刀痕,犹豫着,耳语告知:“按照规矩,本不该透露,但你是我亲哥……刘知县正在治理匪患,铁了心要彻查铲除,据线索表明,匪帮势力不仅窝藏于宜兴,也早已渗入梁埔民间,一连串新案旧案,错综复杂,甚至有官府中人——”
他直觉欠妥,仓促打住话头。
庄旺憨厚的脸庞疑惑不解,“怎的?莫非土匪拉了官老爷下水?官匪勾结,横行作恶,戏文里常见。”
“不宜透露详细案情,等结案,官府会张贴告示的。”
庄曜膝行,亲昵挪近了,解释道:“本县大案,卷入其中的人难逃严惩,确认案子与大哥无关,我就放心了。”
“傻小子!大哥虽然恨叔叔卑鄙,但不至于下毒手,绝不敢与匪寇结伙犯案。铺子是爹留给咱们的,借着昌弟失踪,从叔叔手中诈了回来,物归原主,并不为过。”
人无完人。
虽然兄长暗中使了心计,但意在夺回家财,与绑架案无关。
手足情深,当弟弟的反复考虑,守口如瓶。
“大哥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勿声张,避免节外生枝。烂在肚子里吧。”
庄旺颔首,顺手帮弟弟整理衣领,劝道:“如今已夺回铺子,你趁着养伤,干脆辞了差事,当衙役风险忒大,剿匪一趟,险些丢了小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了。”
“这……”
“受了重伤,死里逃生,不害怕?”庄旺板起脸,严肃道:“听话,辞了吧,今后咱俩兄弟齐心,一块儿打理生意,娘肯定高兴赞同。”
庄曜支支吾吾,腼腆告知:“咳,不巧,我已答应刘知县,伤愈后给他当小厮,平日打打杂,比牢里轻松,月银比狱卒高许多。”
“侍奉知县?”
庄旺又愣住了,迟疑须臾,“我见过知县一面,据公堂上的情形,他倒不傲慢严厉,似乎通情达理,是个年轻威严的厉害人物。”
庄曜不禁笑了笑,“刘知县平易近人,从不仗着皇亲国戚的尊贵身份作威作福。”
“好弟弟,难为你能获得知县赏识。”
庄旺欣慰揉了揉幼弟脑袋,话音一转,却心疼说:“但给贵人当差,必定不容易。铺子伙计从小称你为‘三少爷’,自幼受宠,爹一过世,委屈你弃文从商,因着大哥亲信叔叔,丢了铺子,带累你为了生计操劳。”
“衙役在公门里,便是下人,狱卒尤其辛苦,大哥虽没下过狱,猜测牢里的活儿脏且累……小曜,你受苦,大哥心里特别难受。”
庄曜感动不已,故作轻快,宽慰道:“猜错啦,并未受苦!彭伯父是主簿,在衙门里有头有脸,十分关照小辈,我整天与虎哥结伴,当差挺顺利的。”
哦?
姓邱的断袖太监,没刁难你?
庄旺深知幼弟要强,顾忌其面子,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