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曜?”
“呵,那小子,清高倔强,仿佛本公公非他不可似的,可笑。”
邱淮肘部撑着桌子,品鉴茶叶解闷,头顶灯笼光照下,映得脸色苍白,忽明忽暗。
“嗐,乳臭未干,不识抬举,迟早后悔!”
管家躬身侍立,窥测宦官神态,“如果您不待见庄曜,小的听说,清风馆来了一位蒙刺小倌,能歌善舞,温驯识趣,风头正盛。”
“罢了。”邱淮撇撇嘴,“非我族类,欣赏不了异域的深眼窝、鹰钩鼻长相。”
管家察言观色,再度试探,“要不,叫卫小公子来?这两个月,他三次求见。”
邱淮一愣,“竟有两个月没见卫鸣了么。”
“是。上月碰见时,他托小的转告,约您去郊外秋游,当时在查矿场失窃案,您吩咐回绝了。”
上月?
偶然认识了庄曜。
不知不觉将卫鸣抛之脑后。
邱淮皱了皱眉,慢腾腾扒拉茶叶,感慨道:“哈,回忆去年,与小卫秋游登高,在半山腰的寺院,观星赏月,同时着了凉,都病了一场。如今快下雪了,赏秋啊,得等明年。”
管家一番揣测,摸准主子心意,笑道:“秋游确实过了季节,还是唤庄曜来陪,您近期公务忙碌,早该松快松快了。”
邱淮斜睨,“说得容易,庄曜又不是戏班子、风月场所卖笑的,傲气着呐,岂会随叫随到。”
“只要公公点头,小的自有办法把人请来。”
“哦?你有办法?”
邱淮心思一转,淡淡警告:“风月之事若用硬的,仅能尝一次鲜,牛嚼牡丹,倒没意思。”
管家叫屈道:“嗳哟,公公误会!小人办事,几时粗暴蛮狠过?倾心于您的公子们可以作证,假如被小人刁难过,早就使劲吹枕头风了。”
邱淮没接话茬。
管家胸有成竹,笑容流露一丝轻蔑,点评道:“小人远远见过庄曜一面,论相貌,确实十分俊美,把清风馆的小倌统统比了下去,但论‘清高倔强’,恐怕比不上卫小公子。”
邱淮莞尔,慢悠悠说:“小卫是幼稚书生气。”末了心说:小庄是骨子里傲气。
“卫小公子出自耕读世家,书院山长之孙,堪称本县望族,一开始脑袋没转过弯来,也是自视清高,拒公公于千里之外,但深交后,不也对您死心塌地。现在腻了,得设法抛弃——咳。”管家一时口快,讪笑闭嘴。
邱淮瞟了一眼,不悦道:“什么‘抛弃’?我与小卫朋友之交,因公务繁杂,无暇聚会而已。”
管家憋笑,“是。”随即继续分析,“与卫家相比,庄家平民小户,庄曜的清高,源自无知。只要尝过公公赐予的荣华富贵滋味,必定感动!所谓‘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利而为之’,依小人分析——”
“行了。聒噪。”
邱淮不耐烦,打断道:“咱家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先别动粗。”
“遵命。”
“另外,小卫他们几个,若有事相求,不过分的,能帮则帮。”
“卫小公子平安无恙,不过,茶行的叶掌柜求助,说是又被同行欺负了。”
邱淮包容叹道:“小叶性子怯懦,难免受欺负。毕竟好了一场,你替咱家出面,帮他解决难题。”
“是。小的告退,立即安排,一则着手安排您的生辰宴,二则为叶掌柜摆平麻烦。”
“下去——慢着。”
“公公?”
“倘若,你能让庄曜心甘情愿陪咱家品茶喝酒,重重有赏。”
管家霎时干劲十足,“您就放心吧!小人没别的本领,这种事儿,保证办妥。”
得不到的,往往勾人魂魄。邱淮弯起嘴角,不禁开始期盼生辰。
宦官主仆的商议,庄曜毫不知情。
初冬季节,清晨,第一场雪降临。
边境县城被小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寒意袭人。
庄曜伤势痊愈,即将去衙门上值。
“雪停了!”
晨光明亮,东厢房门开启,庄曜轻轻跺脚,低头看靴子,愉快说:“新靴子真暖和,谢谢姐姐。”
“一家人,道什么谢!”
庄婷婷仔细检查包袱,“到县衙发现缺了东西,捎口信回家,给你们送去。”
彭虎麻利抱起几个包袱,兴冲冲说:“够啦!我们与刘大人的亲信小厮相熟,那儿管吃管住,每季发两套衣服,逢年过节均有赏赐。嘿嘿,多亏小曜仗义,捎带上了我。”
庄曜舒展筋骨,朝气蓬勃,“客气甚么!好兄弟,有福同享。”
庄母犯了咳疾,慈爱为儿子整理衣领,“新棉衣不错,用料扎实,针脚细密。咳咳,知县大方,你们才刚投靠,就发衣服。”
庄曜关切掩上门,“外头下了雪,冷,娘回房歇着吧。”
“你们谋了新差事,不用日夜守着阴森森的牢房,娘高兴,放心咳、咳咳咳——”庄母咳得发抖,脸庞苍白。
庄曜为母亲拍背顺气,“大夫说了,您常年忧思深重、劳心费神,才会虚弱多病,得安心休养啊!我和虎哥一有空,马上回家。”
“干娘,别整天愁闷了。”彭虎亦穿着簇新的棉衣,“天晴时,婷姐陪着出门逛逛,散散心。”
“行呀。”庄婷婷忙前忙后,探头往门外喊,“大哥,车套好了吗?”
她脑袋一探出去,便见隔着院子的西厢房门“咣当”摔着关上。
西厢房
庄昌消沉,恹恹躺着,旁边放置炭盆取暖。
“昌儿,盖好被子,耐心养伤,会康复的。”
“祖母,别哄我了,我的腿残了,已是废人。”
杜老太正安慰孙子,被摔门声吓一跳,皱眉问:“摔摔打打做甚?”
“看不惯大房!”
杜氏肝气上涌,脸发黄,拿起长钎子,拨炭灰,当啷敲击铁盆,发牢骚,“诸事不顺,气得我整夜睡不着觉,大房倒好,老三给知县当小厮,有什么了不起的?活像天大的喜事,只差没摆酒席庆祝。”
杜老太打圆场,“小曜得了新差事,正要出门,并不是在庆祝。昌儿的医药钱,以及亲事,全指望大房负担,你肚量宽一些,少得罪亲人。”
“什么亲人?仇人罢了!”
杜氏额角冒青筋,恨得咬牙切齿,嚷道:“老大趁着昌儿受伤,落井下石,勾引徐月,不可恨吗?徐月小贱人,浪货,不守妇道,该拉去浸猪笼——唔!”
杜老太烦恼,索性捂住次媳的嘴,“闭嘴吧!唉,一大清早吵嚷,被邻居看笑话,忒丢脸。”
院子里,马厩
庄旺熟练套马车,一转身,望见徐月从厨房走出来,端着托盘,走向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