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望着他一身的伤没立刻说话。

按理说，生病了就该去医院，但对穷人来说，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除非病得要死，是不敢去医院的。

没错，是不敢。

穷人去医院，就跟没喝过星巴克，第一次得带老多钱，就怕不够。光是看着检查费，许多人就会退避三舍，嘴里说着“我根本就没这么严重”，最后捂着钱包走了。

她有点烦。

她就知道，多管闲事准没好事。不过她做了事向来不后悔，救了就救了，只是救了后续怎么办？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可现在他俩都没钱，池予还负债。

她看着伤有些龇牙咧嘴，不是心疼，其实就是幻痛了，感觉那伤是在自己身上似的。

池予对身上的伤倒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他对上周绛的表情，下意识侧身将身上可怖的伤痕挡住，不让她看。

周绛看着他身上的伤，想起自己之前被张涵打得满嘴是血，也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心里堵了下，不是心软。

周绛看了眼菜单，直接说：“我一天没吃了，烧烤太油腻，换家店吧。”

周绛的钱一块掰成三块都不够花，怎么可能吃得起烧烤。

虽说池予不会让她出钱，但她也不好意思吃。池予现在身上有伤都舍不得去医院，自己在这吃什么烧烤。

况且也真没什么胃口。

周绛没废话，丢给池予个不耐烦的眼神就走了。

池予跟在后面，目光看着她背影。他知道她不是挑剔，而是替他省。她懂他那点硬撑出来的自尊，懂他的窘迫。

他只轻轻“嗯”了声，跟在周绛后面。

巷口有家面店还开着，招牌都坏得只剩一撇还亮着，名字叫“见面”，店面又破又下。

周绛停下脚步，点了两碗牛肉面。

她淡淡开口：“不要香菜。”

老板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看了眼他们，没多话，转身下面。

周绛顺着老板的视线看了眼，她和池予现在看着真不算好人。她穿着老头背心，花裤衩，脚上踩着双拖鞋，池予看起来就更吓人了。

本来长得攻击性就强，此刻脸上身上都是伤，倒像个亡命之徒。

这俩凑一块，周绛看着就不耐烦，池予看着就是不好惹，凌晨十二这个样子出现在面店，老板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狭小的店里，热气散不开，桌上板凳上全是油渍污垢，头顶的白炽灯也全是蜘蛛网。店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后厨的热气漫出来热得不行。

周绛没带皮筋，用了个简易方法把头发扎起来，松松垮垮，几缕碎发掉着。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两片薄薄的牛肉，撒着点葱花。

周绛端了碗自己吃着，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肚子填饱。

池予小口吃着，血腥味越来越重。

周绛吃得很快，没什么胃口，却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是有点飘，不知道是池予身上的血腥味还是什么，她又有点想吐。

池予比她先吃完，先去结了账。

周绛懒得走，就随他了，只是看了眼价目表，把钱转他。

他收不收她就管不到了。

走出面馆，热浪直接裹上来，风粘在身上热，闷得人喘不过气，路灯投下的黄光好像把空气烤得更热了。

周绛步子不快不慢，没看他，只是脚步卡在他能跟上的节奏里。她知道池予越来越虚弱，可以说撑不住了。

汗黏在身上，她却没半点催促。

路边有个二十四小时药店，周绛淡淡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她进去跟店员沟通了两句，视线若有似无落在池予身上。

她出来得很快，手上多了几板布洛芬，一包无菌纱布，一卷透气医用胶带，还有几片大号敷贴。

池予的医药箱其实算完善了，她之前打量了下，只是这次伤得格外重，补了些平时没有的东西。

周绛提在手里，语气又淡又燥：“下次我绝对不管你。”

闷热的夜里，她的声音像被热浪凝固，在池予耳边怎么也消散不去，结结实实砸在他心上。

回到出租屋，实在太热，狭小的出租屋比外面还热，像个火炉。周绛回房间换了套睡衣，顺便把头发扎起来，刘海夹上去。

池予第一次这么完全地看清她的长相，她是眼头窄，眼尾上扬的内双，眉骨清浅，鼻梁挺，线条锋利，偏偏鼻头带着点顿感，鼻梁上有颗小痣，显得人又有点艳。

唇色是天生的肉色，下唇还留着之前咬的红印。

池予现在是实打实的战损，伤口在他脸上不显得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痞气。

周绛拿出他的医药箱，看着他有点无从下手，“你自己脱。”

周绛一是不太会弄这种专业的包扎，二是池予的伤实在严重，三是他那道刀伤必须得脱了才行。

她脸上没有不自在，连脸红，眼神乱一下都没有。

她从小跟着张涵，她爸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工人。张涵一直不停出轨，就叫她守门，屋里的声音和男女的身体，她早就不知道看了多少。

别人还在玛卡巴卡的时候，周绛看的都是现场。

男人女人的身体对她来说，不过是皮囊，早就看得麻木。

池予没多言，扯着衣领将T恤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