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予停下手中的纹身机,自然接过那杯水,低头抿了口,没出声,视线跟着周绛落在门口的江且身上。
风铃余音未落,江且已经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本就瘦弱的身子裹在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裙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她进门时甚至没抬头,目光死死粘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风铃响完最后一声,店里只剩风扇呼呼,她才抬头,视线直直撞进周绛眼底。
走近了,周绛才发现,她嘴角有血痂,露出来的地方青紫遍布,眼睛红肿。江且是标准的乖乖女小白花长相,眉眼软、皮肤白,眼睛又大又圆,看着是极温顺的。
只是那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空洞,还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韧劲,整个人都快站不住,眼神却硬得很。
江且是周绛的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桌,还都爱睡觉,一样孤僻。
周绛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绛,”江且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声音嘶哑,像是思考了下才回答她问题:“刚回。”
陆易本来在玩手机,听见周绛的声音,一骨碌从沙发坐起来,义愤填膺道:“我糙绛姐,你认识这姑娘?”
他边说边凑近了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语气瞬间染上愤怒:“哪个狗杂碎敢这么打你啊姑娘,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太他妈不是东西了!我都瞧不上这种玩意儿,跟哥说,哥认识人,绛姐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池予冷冷道:“滚蛋。”
陆易已经上头,“予哥,你这太不是东西了,这姑娘明显被欺负了,你竟然袖手旁观!”
闻言,江且冷笑了下。
周绛忍无可忍,手在陆易眼前打了个响指:“烟。”
陆易赶忙摸兜把烟递过去,急忙问:“带我一个呗?这姑娘被谁打你也不告诉我,我这干着急。”
周绛接过烟,才懒懒回道:“她妈。”
“啊?这……”陆易瞬间噎住,手足无措看看周绛,又看看江且,“那阿姨挺有劲啊哈哈……那啥要不我给阿姨买点水果去去火气?”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赶紧闭嘴。
周绛“啧”了声,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下:“人就怕又笨又勤快。”
陆易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这我也不懂啊,我错了。”
池予在旁边不知道抓了个什么,直挺挺朝他胸口砸来,声音冷得像冰:“滚半边玩去。”
周绛在桌上拿上火机,视线在她沾灰的脚趾顿了下,带着她出去了。
巷口风也不算大,周绛站在原地,伸手试了下风,往左边刮的。
她往风口一站,指了指自己右边:“站这,别离太近。”
她咬着烟,拿出打火机,看着火舌舔过烟头,在黑夜亮起猩红的光。她吸了口,偏头吐着烟,神情又冷又倦,烟雾显得她更迷人更朦胧。
江且挪过去,她才开口:“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
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江且靠着墙,原本有些软的嗓音此刻只剩嘶哑:“不知道她最近在哪学的,给我煮折耳根煮稀饭。”
周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
江且又重复了一遍:“折耳根煮稀饭,连饭都是苦的,很可笑吧?”
周绛点头,“够有病的,就因为你不吃这个黑暗料理,就被打成这样?”
江且垂眸看着自己脚,“不止,她是觉得我失控了,不够听话。”
周绛指尖夹着烟,半天没动静,她怎么会不懂呢?
但她能说什么?
说她懂,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她想开点?要是她自己听到,肯定想给别人一下。
周绛看着她拖鞋问:“现在是出来透气?”
江且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说着:“你知道吗?我妈发疯一样打我的时候,我竟然第一想法是觉得她好可悲,被这个家活生生逼成了个疯子。”
周绛知道,这才是江且最痛苦的地方。
江且是理解她妈的,就是太理解,所以恨不绝对,爱不完全。
周绛吸了口,偏头吐烟。
她明白,江且现在不需要她说什么,不需要那些不现实的建议。
江且现在被自己困住了,身边的人都在告诉她,再撑一段时间,等大学就好了,再忍忍,但现实往往是,她几乎要花一辈子来逃脱这个牢笼。
江且的眼神发狠,甚至有些偏执:“我时常在想,要不砍死他们一了百了得了……但我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被毁掉。”
她盯着周绛手里的眼烟看了很久,“递根烟给我。”
周绛皱眉,最终还是抽了一根丢过去:“呛死别怨我。”
她学着周绛的样子点烟,吸了口,被呛到流泪,却还是固执地吸着。
她声音更哑,几乎快听不清:“她说我跟我爸和我哥一样恶心,说我不理解她的辛苦,可全家只有我会帮她做家务,只有我会心疼她,最最可悲的是,她真的是爱我的。”
周绛看着她今天格外崩溃,“打了多久?”
她嗤笑声,指尖生涩地夹着烟,显得她更加病态。
“两个小时。”她说着。
周绛就没再问,只是沉默抽着烟。
在亲情这道主观题上,她也只是一个失败者,给不了任何建议。
江且声音染上几分哽咽:“我知道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见过她点头哈腰、风吹日晒的样子,衣服不舍得穿,没一双好鞋子,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的出生害了她……”
好奇怪,她讲自己被打时没哭,甚至有些自嘲。
但讲到她妈的辛苦时哽咽了。
亲情真是个无解的命题。
周绛沉默地陪她抽了两根烟,才想起来问:“你不知道我在这,那你来纹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