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上完厕所回来重新趴好,池予又坐回工位,尖而细的声响刺破宁静的夏夜。
已经快凌晨十二点,老街区早就昏死过去,窗边只有无尽的黑,偶尔有外面的电动车碾过路面,带起一阵声响。
风停了,连树叶都懒得动,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拖得比一声长,和纹身机的嗡鸣搅在一起。
周绛靠在沙发上闭眼,没睡,思绪跟着江且飘远。
她们很像,却不在一个时段。
周华国入狱那年,张涵急着找下家,她的日子便塌了。
没钱,没饭,还要挨揍。反抗过,打不过;打过了,也无处可去。
小时候她不懂,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喜欢她。长大后才知道,周华国为了张涵,早跟家里断得一干二净。
二老走时,他都没回去。
张涵这半生,可怜又可恨。
她生得极美,眉眼柔,身段软,却从小被家里卖掉,在声色场里讨生活。
见过最脏的人心,听过最恶心的情话,靠着这张脸,被人捧过,也被人踩过。早早便悟透,美貌能换钱,真心最没用。
她只想逃,逃去一个安稳的地方。
然后遇见了周华国。
一个老实、木讷、认死理的读书人,戴个黑框眼镜,看着就呆。
他不嫌她的出身,不念她的过往,只一心想把她拉出来。为她辍学、打工、攒钱,最后竟真的把她赎了回去。
张涵心动过,更多是觉得他傻得可笑。
周华国给了她全部的爱,疼着她,宠着她,将她宠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可他穷。
他干活不算麻利,往日握笔的手磨得全是茧子,不懂钻营,只会拿死工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张涵穷怕了,她舍不下这份安稳,又眼馋外面的光鲜。
她心气高,却终究眼界有限,只会靠自己的皮相和身体换一个新的机会。
外面的男人个个都是人精,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她便在爱与现实,安稳与虚荣中反复拉扯,一次次出轨,一次次折腾。
甚至连周绛,都被她带去当遮掩。
周华国全知道,也都忍。
他爱张涵,胜过一切,包括周绛。
于是纵容,于是沉默,看着周绛早熟,却不敢出声制止。
记忆里的张涵总是带她去见那些男人,谄媚笑着说:“我女儿,乖得很,不碍事,况且这样更刺激不是?”
周绛年纪太小,坐在门口,听着里屋的声响,只蹲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的常客里,有一个肥腻的秃头中年男人,她只觉得他出手大方,却没看见那男人落在周绛身上的目光有多黏腻肮脏,像是蛆虫在爬。
那日他们玩了点花样,张涵早早便昏睡,男人却餍足,将视线落在门口的周绛身上。
他没穿衣服,走过来,手搭在周绛肩上:“你妈妈累了,叔叔带你买糖好不好?”
周绛瑟缩着躲开,“不用,妈妈要睡多久?”
他手还在往她身上摸,下移到腰部,油腻的味道闷得周绛直泛恶心,往角落躲。
周绛不敢出声吵醒张涵,却也没想坐以待毙,她身子小却灵活,往人多的地方跑。
周华国不知怎么找了过来,一推门正撞见。
他看着追来的男人,肥肉晃荡,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凭着身为父亲的本能跟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缠斗着,一路打到屋内。周华国不敌,几乎被按着打,男人实在太胖,只用体重压着都让周华国翻不了身。
周绛在旁边哭着找工具,周华国猛地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视着屋内。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住,血气直冲头顶。
张涵就在里面,□□,以一种最原始、最恶心、最不堪入目的姿势摊在那儿,双腿大张,毫无遮掩,回到了最肮脏的□□状态。
身上、地上,都是污秽液体,混着说不清的脏东西,顺着腿根往下淌,腥臭。
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花样,那些人玩弄他妻子的姿势,被毫无保留砸进他眼里。
多年的爱意、隐忍、尊严被踩在脚底,他嘶吼着,摸到角落的钝器,眼睛赤红,疯了一样冲上去,对着脑袋狠狠砸着。
一下,两下,三下……
周华国像疯了般拼命砸着,想宣泄着什么掩盖自己的无能。
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皮肉骨上,混着男人的惨叫,沉闷得让人发酸。
血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窗沿,溅在周华国身上,也劈头盖脸溅了周绛一身。
温热,黏腻,腥臭得要命,还带着独属于那男人地油腻。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地感受死亡,人就在她面前活生生断了气,血肉模糊,连带着头骨都快被砸裂。
浓稠的血在地板上汇成一摊,红得发黑,将整个房间染成猩红。
周围不知何时围满了人,邻居被惊动,推开门一看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
“杀人了——!”
尖叫、哭喊、抽气声瞬间在周围炸开,有人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扶着墙剧烈呕吐,还有人看都不敢看。
周绛僵在原地,脸上身上全是温热油腻的血,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尖叫,眼前是血肉模糊的景象。场景被她死死刻在脑海,再也洗不掉。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后知后觉弯着眼剧烈呕吐。
周华国因故意杀人入狱,因被害人过错极大,判了死缓,后又减为无期。
再后来,死在了监狱。
至今骨灰还无人认领。
周绛猛地睁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白得透明,身体止不住轻颤。
她视线无意识往池予那看,一眼撞上纹满背的客人。
那身形,那油腻感,和记忆里的人重合。
她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翻涌,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来,她侧头,克制地干呕一声。
难受压不下去,她捂着嘴往厕所跑,不住地干呕。
池予几乎是立刻放下纹身机,快步跟上,他想帮她顺气,刚伸手,就被她狠狠躲开。
她声音轻哑,甚至还在发颤,语气冷到极致:“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