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她毫不留情关上门。
池予后退半步,手悬在半空,躲闪不及,差点被门夹到。客人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池予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厕所门,走过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柜子上。
“抱歉,十二点了,剩下的下次再弄。”
客人没废话,麻溜起身,“行,你忙你的,反正这个今晚上也搞不完。”
池予注意力不在客人身上,只匆忙说了句:“到时候给你打折。”
客人是个敞亮人,摆摆手说:“不存在这些,你忙,我老婆等我回家呢。”
周绛在厕所足足呕了十分钟,才扶着墙虚着身子出来,拧开水龙头,夏日温热的水哗哗淌下。
她弯腰想把脸埋进水流里,可手触到带着暖意的水,再抬起头看镜子时——
视线全是刺眼的红!
是血。
从水龙头流出来,顺着下颌、脖颈、手肘往下淌,带着记忆里的腥气,挥散不去。墙上、身上、地上的血和此刻洗脸的血水重叠在一起。
发梢还在滴着水,顺着空隙滑进衣服里,冷得她一哆嗦。
明明是沉闷的夏夜,她整个人脚底发寒,崩溃到了极点,眼神空得吓人。
她下意识往后退,腿一软,眼看就要栽倒。
池予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扣住她胳膊,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这一拉,一触碰……更像是禁锢。
周绛分不清眼前是谁,只觉得压迫、窒息、躲不开、逃不掉。
她想要抽回手,肩线紧绷,整个人往反方向缩,将自己完全缩在角落。眼睛赤红,涣散得完全认不出人,拼命挣扎、甩手,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往池予身上推打。
她声音冷的刺骨:“……滚开!”
池予被她挥打,手上的劲半点没松,只死死扣住她胳膊,不让她摔。
池予压低声音,“周绛,看清楚我是谁。”
周绛听不见,只剩本能的抗拒。
直到她视线无意识落在池予扣着她的那只手上,灯光很暗,可他手腕内侧那颗痣却格外清晰。
是池予。
一瞬间,她紧绷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再挣扎,不再推打,,只是浑身还在轻颤,眼神一点点对焦,慢慢回过神。
池予察觉到她缓过来了,紧绷的身体松了些,却依旧不感轻举妄动。
他声音又低又稳,带着说不清的安心:“是我。”
周绛慢慢从幻觉中抽离,只是整个人还在发慌。她轻轻往回抽了抽手臂,示意自己清醒了。
池予立刻松开手,将纸巾盒递过去,手刻意收着,不碰到她。
等她擦完,他朝柜子上的那杯水抬了抬下巴。
周绛没喝,狠狠拍了两下额头,带着点自毁的劲儿。身体还在抖,牙齿轻轻打颤,发出磕碰的轻响,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冷,是精神彻底绷断后的失控。胃里还在翻搅,恶心和后怕混在一起,是应激后的反应。
池予往后退了半步,周绛现在碰不得。
碰了就是冒犯,是二次伤害。
他不看她,垂着眼,只将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地面。
他只是安静站着,像一堵墙,隔绝掉外面的声音,过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语气很稳:
“我在这儿。”
“不碰你。”
“你站着缓缓。”
周绛整个人抖着,可池予那不近不远、不看不问、不逼不碰的态度,让她松了口气。
她腿在发软,几乎站不住,撑着洗手台不栽下去。
池予下意识上前的脚步顿住,长腿一勾,将他平时坐的纹身椅勾过来,推到她面前。
“坐这个。”池予插着兜,表情很深。
周绛摸着椅子坐下,手还把着旁边的洗手池,指节泛白,呼吸又急又浅,牙齿还在轻磕着,细小的声响在凌晨的纹身店格外清晰。
池予始终垂着眼,没看她干呕到泛红的眼和湿透的发,更不敢抬眼看她的崩溃狼狈。
店外传来几声蛙叫,盖过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磕碰的声音才淡了下去,只有身体还在一阵一阵轻颤。
池予飞快看了眼,才问:“好点没?”
周绛沉默几秒,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差点被风扇声盖住:“……嗯。”
池予:“你坐,我不吵你。”
周绛深呼吸,沉重地吐息,身体才稍微放松下来,慢慢靠上椅背,却不敢闭眼,只定定望着头顶的白炽灯。
时间在一点点下沉。
周绛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又像是被塞满了片段,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片段。胃里本就是空的,此刻一阵抽痛,连带着心口都像插了把刀子,随着呼吸,一顿一顿地疼。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偏头,目光落在柜子上的那杯温水。
“应该凉了,”池予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很低,平时痞气的嗓音格外沉重,“不想喝就放着。”
周绛没应声,伸长手拿起杯子,小口抿了两口,带着点余温的水润过喉咙,压下点恶心。
她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有空?”
池予舔了下干涩的唇,松了口气:“随时。”
周绛轻敲着杯壁,看着凉掉的水汽,“明天陪我去拿我爸的骨灰。”
“行,”池予将薄荷糖递给她,“含着。”
周绛看着那颗糖,想起江且说她明明是最讨厌薄荷糖的。
对啊,她最讨厌薄荷糖。
她接过含在嘴里,清苦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含糊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