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上药,最后缠上透气的白色绷带,整个过程池予一言不发,眉头紧缩,好像痛的是他。
直到绷带稳稳缠好,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近期避免用力,按时换药,若出现肿胀加剧或是疼痛加重,立即回医院复查。”医生叮嘱着,随后又看向池予,“你是她家属?”
池予身上还在滴水,闻言迅速答道:“对。”
医生抬眼看他,又低头问周绛,语气放轻:“我干急诊这么多年,这种伤情见得不少,一看就是外伤。我问清楚一句,是不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欺负,医院提供帮助报警。”
周绛冷淡回:“不是。”
医生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深究,他把单子递给池予:“去缴费吧,一共二百二,药拿缴费单去药房拿。”
池予接过单子去缴费拿药。
医生见他走了,才又低声问:“小姑娘不用害怕,医院记录可以当证据,现在他走了你可以如实说。”
周绛手碰了下绷带,看着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没事,意外而已。”
医生看着她冷淡又称得上麻木的表情,一脸恨铁不成钢:“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吧?”
周绛看了他一眼,没回。
医生继续说:“你年纪这么小可能不懂,现在家暴也是犯罪,你不用害怕。”
周绛叹了口气,“医生,您脑补了些什么?”
医生听她这么说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些,面前这姑娘看着实在硬气,反倒是旁边的小伙子看着凶,眼里却全是心疼而非心虚。
“真没事就好。”
池予拿着药回来,冲周绛扬了扬:“走了。”
周绛起身,冲医生道了谢,才跟着池予走了。
走出医院,夜风拂面,雨几乎彻底停了,只剩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泥泞。池予依旧蹲下,将她牢牢背在身上。
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来,周绛能清晰感觉到他发僵的肩头,想来是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吹了风,早已冻透。
她轻轻动了动身体,跟他贴得更近,想将身上的暖意传给他。
这是一个不用狼狈湿鞋的雨天,不过衣服依旧沾染水汽。
好在……衣服比鞋子好洗。
池予察觉到她贴近的动作,身体愣了一瞬,又继续前行。
他挑着水浅的地方落脚,一路到出租屋楼下,他才缓缓屈膝将她放到干爽的台阶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周绛低头看去,他的裤脚、鞋面早已吸抱冷水,颜色深了大片。
“哦对了。”周绛刚想起药钱和拍片钱都是池予付的,她手机报废,钱都用不出来。
“房间有现金,我等会儿把医药费补给你,一共三百七是吧?”
池予甩伞顿住,侧过头看她,昏黄的路灯漾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他额前湿发未干透,浑身潮气未散,语气沉了点:“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
周绛站在台阶上,手无意识摩挲着手臂绷带,“一码归一码。”
她不习惯欠别人的,哪怕是池予。
池予看她这样,没再揪着钱不放,只淡淡撇开话题:“先上楼,外面风大。”
他没动,手上提着药,湿透的裤管往下滴水。
周绛先一步上楼。
要到门口,他一个大跨步上前开门。这老旧防盗门本就难开,周绛右手还伤了。
推门进屋,屋内不透气的暖意扑面而来,恰好缓解了他们身上的凉。
池予把药放桌上,“我先洗澡。”
周绛应了句,烧了点水冲了两碗感冒灵,自己先喝了杯,剩下那杯放凉。
她走回房间,翻出藏好的现金,数出来三百七,压在桌角。
心里盘算着抽空去挑一部性价比高的机型,能正常通话发信息就行。说不定可以问问池予,他可能懂得多些。
不多时,浴室水声停歇,池予换了身干爽的衣物出来,拿着毛巾擦头。
周绛指了下桌上的感冒药,“先喝了。”
池予看到桌角的现金,又皱起眉,“你喝没喝?”
周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喝了,顺手的事。”
池予这才停了动作,端起感冒药一饮而尽,然后把桌上的钱推回去。
“收起来,”他语气说不清道不明,“这点钱没必要来回推。”
周绛还想说什么,被池予打断:“你换新手机不要钱?手上钱够吗?到时候一起给吧。”
周绛没反驳,她放了点现金,但不多,也就一千块左右,到时候买手机还不知道要多少,可能还得找池予借。
“行。”周绛应了声。
她手上刚包扎完,只能简单擦洗下身体,浴室门外响着吹风机的嗡嗡声。她动作很快,和池予吹头发速度差不多。
出租屋很小,夏天衣服单薄,一直是手洗,没急着置办洗衣机。
她拿着湿衣服出来,想着自己手不方便,准备直接丢脏衣篮,等她手好点再洗。
池予正巧在洗衣服,一把拿过,“我顺手洗了,到时候发霉了。”
周绛本想着也行,刚想说话,看到白色边角。
不对!
她内衣裤也在里面。
她伸手想拿回来,少见有点尴尬,又不好直说。
“不用,我放着到时候过两天好点自己洗。”
池予没松手,觉得她到现在了还在逞强,语气沾上两份愠气:“非得逞强?”
周绛:“……”
这次还真不是逞强。
“那个……里面不止衣服。”周绛深吸口气说,“我内衣也在里面,所以这个等我好了自己洗。”
这下轮到池予石化了。
周绛看池予耳尖以及脸颊瞬间红透了!
他手上拿着内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屋内安静得过分,尴尬像细密的风,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两人。
池予整个人都僵住,桃花眼微微失神,喉结艰难地滚了下。他慌,但是又不能表现太明显,怕她尴尬。
周绛连忙把衣服拿回来,又不小心扯到伤口嘶了声。
池予声音紧绷:“那你把……贴身的拿出去,外衣我洗。”
许是屋子太闷,周绛的脸也跟着烧起来,她回房间挑出内衣,然后才出来递给池予。
池予显然也不敢抬头看她,只问了句:“还有别的吗,我一起洗。”
周绛还没说话,池予又找补了句:“我说的是我能洗的。”
周绛:“……”
不会找补别乱找补。
“没了。”她回。
周绛发尾有点湿,但单手不方便,头也没油,本想着用吹风机简单吹下。
这下好了,只能拿回房间吹。
这天晚上,池予是听着吹风机搓洗着衣物,脸上那点红始终没消散,动作也比平时慢了无数倍。
原来再冷、再桀骜的池予,也会有慌乱青涩的时刻。
初秋微风,灯火温沉。
两人的心跳声,一个被吹风机掩藏,一个被水声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