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平县的秋冷是像南方特有的梅雨季,潮湿、黏腻,像冬日早晨的雾。
这场无声的冷战,像秋天悬滞在天际的雨,迟迟不肯倾泻,只带来无边的阴冷。
没有争执,没有置气翻脸,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想清楚是为什么,外人更是看不出异样。
池予每天清晨照例将保温杯灌满热水,塞进周绛书包外侧的网兜,中午又准时拎着保温盒饭到明思楼楼下等她,菜式繁多,荤素搭配,记得她所有忌口。
周绛也一如既往全盘收下,不会刻意拒绝他的好意,更不会委屈自己的胃。
池予说不清这种割裂感,他好像渗透在她生活里,却又被隔离在她情绪之外。
夜晚,他照常给周绛热牛奶,轻放在她桌角,声音压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想理我吗?”
周绛笔尖微顿,掀起眼皮看他,过了两秒才淡然开口:“不算。”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点近乎病态的赌气,像一团湿棉花捂住口鼻,令人窒息。她甚至觉得,如果池予连这点冷淡都承受不住,她的赌局可以提前宣告失败。
她血本无归。
池予没走,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五官折射得立体分明,他又问了句:“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周绛回得干脆。
池予终究是没再问,沉默地把门带上。
周绛这才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重重呼出口气。她往后靠着椅背,手肘盖住眼皮,良久没有动作。
第二天又一如往常。
许是天太冷,冻住了原本滚烫的心意,两人的聊天愈发简洁,只剩那点本能在纠缠。
真正让池予煎熬的,不是周绛冷漠的态度。
是季泠川。
自从周绛慢慢把对池予打开的心门合上,季泠川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见缝插针地参与周绛的生活。
季泠川足够聪明,分寸感极好,所有搭话全部围绕竞赛题目。池予目睹周绛多次拒绝季泠川多余的攀谈,态度明确。可两人同在竞赛班,智商同频,眼界契合,绕不开的共同话题客观存在。
就像那天下午,季泠川又拿着一道压轴题,自然而然地用笔戳了下周绛的后背。
“周绛,”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姿态,“这道题的第二问,你的辅助线思路是怎么想的?我怎么算都差一步。”
周绛正低头做卷子,连头也没抬,“不知道,你问吕红军。”
季泠川也不恼,只是无奈笑笑,身体又往前倾了些,“吕老师在开会,全班就你做出来了,耽误你两分钟……我实在卡壳。”
周绛还没回话,先感受到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眼神。
她抬眼,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与窗口的池予对上。
她顺着池予的视线偏头看了眼,距离有点近,随后不动声色坐直了些,拉开点距离。
“你先自己和他们讨论下。”周绛把卷子和草稿纸递给季泠川。
季泠川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又看了眼池予,嘴角的弧度淡了,声音也轻:“行,那我自己先琢磨琢磨。”
现在是大课间,竞赛班只有十分钟,普通班则有二十五分钟。
池予单手插兜,朝桌上的保温杯抬了抬下巴。
周绛拿起保温杯起身,走到池予身边,递给他。
“专门跑一趟不麻烦?”
池予接过,视线还没从季泠川身上移开,语气不明地回了句:“不麻烦,还是你想我觉得麻烦?”
周绛皱眉,“你说绕口令呢?”
池予没接话,拿着保温杯去接水。
竞赛楼的饮水机在办公室门口,离教室有段距离,周绛比较懒,也不爱跑厕所,基本上喝完池予早上接好的就不会接二次。
池予就有时候过来顺便给她接水。
回来时,池予态度缓和很多,把盖子拧紧递给周绛,嘱咐了句:“烫,等会儿喝。”
他说完,视线在季泠川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季泠川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池予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转身走了。
今天找周绛的人格外多。
竞赛班级的空气向来沉闷,教的课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第四节下课铃响,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前门,教室响起一片哀嚎。
还没等众人缓过劲来,前门被人叩响。
“叩叩——”
靠门的同学下意识抬头,随即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整个教室的目光像吸铁石般,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外站着宋乐一。
换个人他们或许不认识,但宋乐一在追池予,全年级都知道。
而池予是谁?
是那个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楼梯口、拎着保温杯等周绛的人。
这两人撞在一起不得火星撞地球,简直比压轴题还刺激。
“我找一下周绛。”宋乐一细软的声音响起。
周绛正低头整理错题本,听到动静才慢吞吞掀起眼皮。她看了眼门外的人,表情很淡,合上本子,起身走过去。
季泠川声音有些谨慎:“没事吧?”
周绛摇了摇头。
走廊冷风直吹,周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乐一见周绛出来,紧绷的肩膀松了下,但又看她冷淡的神情,眼底还是藏着些忐忑。
“周绛,”宋乐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真诚,“我不是来找茬的。”
周绛靠着墙,冰凉的瓷砖透过衣服,带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视线淡淡扫过宋乐一,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事?”
宋乐一攥着衣角,深吸口气才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颤抖:“你能不能别吊着池予了?他每天中午绕大半个校园给你送饭,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这是我和他的事,”周绛嗤笑了声,“你在为他打抱不平?”
宋乐一被她这声嗤笑和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不甘,但随即又倔强地挺直腰板。她依旧比周绛矮了些,只能微微仰起头,眼底憋着一层水汽。
“换做是谁都看不下去!你把他当狗呢?”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像淬了毒,在安静空旷的走廊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的空气也瞬间凝固了,原本还各忙各的同学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来。
“当狗”这两个字,在高中生这个年纪,无疑是带有侮辱性的。
周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是在吊着吗?
不是,她只是给了两个人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罢了。
“轮不着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审判我。”周绛慢悠悠回了句,甚至微微偏头,“同学,你管太宽了。”
“那你就直说你不喜欢啊!”宋乐一眼眶红了,声音却更大,“我看不下去行了吧!”
“看不下去你别看,跟踪我好几次还有理了?你来找我池予知道吗?”周绛声音比这萧瑟的秋风冷,却没什么情绪。
她知道宋乐一盯了她好几天,也没想到她追到教室来。
宋乐一咬着下唇,也猜到这个行为会让池予更厌烦,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着没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周绛……你好讨厌啊。”
“讨厌我的人多了,你得排号。”
宋乐一又说:“你要是对池予好点,我可能也没那么讨厌了,但是可能会嫉妒。”
周绛:“……”
有这么吵架的?
宋乐一气得不行,上下打量了下周绛的脸,的确好看,不然池予也不会那么死心塌地。
好看归好看,就是……人品太差了!
周绛懒得继续跟她浪费时间,推门回座位。
宋乐一还在外面喊了句:“记得我说的话!”
傍晚的潮气沉了下来,天暗得很快,一片灰蒙蒙的,晚自习的铃声很吵,教室亮起惨白的白炽灯。
周绛刚把卷子摊开,玻璃窗被敲响。
很轻,周绛没在意。
过了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周绛——”
周绛这才抬眼望过去,是江且。
她没穿校服,单薄的针织衫裹着愈发消瘦的肩背,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底的青黑泛紫,连眼神都发虚。
周绛立刻起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