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且声音很轻,气息很弱:“陪我走走吧。”
周绛眉头微蹙,“你瘦了好多,不舒服怎么不去医院,又硬撑着来上学。”
江且淡淡摇头,“没用,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周绛心底一沉,直觉不对,但她直觉往往不准。
她紧抿着唇,试探着开口:“怎么没机会,你不是有我联系方式吗?还是说别的原因?”
周绛不敢深想,怕想太多,又怕想太少,她又补充了句:“你别冲动。”
“你想啥呢?”江且笑了声,用手轻轻推了她一下,“我只是想着你现在搞竞赛,很忙,正好今天我有空。”
有空?
周绛眉头皱得更深了,江且向来是把成绩和考勤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竟然会逃课来找她聊天,上一次还是因为考差情绪崩溃。
她们找了个亭子,坐在石凳上。
江且慢慢开口,絮絮叨叨,全是细碎绵长的嘱咐:“你知道吗?我特羡慕你,羡慕你能那么冷静,感觉什么都不在乎。不像我,像个贱骨头,身上还有伤,但一看到我妈哭,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总爱杞人忧天的,家里穷,可我也挣不到钱,除了哭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特没用?”
她眼睛蒙着层雾,看向周绛总是无神的。
周绛被风吹得眼睛一阵刺痛,才缓缓说:“我也挺羡慕你的。”
“什么?”江且被勾起点兴趣。
“过得不好还能保持悲悯,不值得羡慕吗?”
江且想笑,却连勾起唇角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个细碎的音节,“我以前怨我爸,后来怨我妈,但现在我谁都不怨,真的。”
周绛直接拆穿:“你不是怨自己吗?”
从之前的怨恨别人,到现在的怨恨自己,周绛想不出哪个情节更轻。
江且点点头,“你不能活得愚钝点吗?”
“脑子摆这了。”
江且指尖摩挲着石桌的颗粒,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竞赛难不难?”
“还好。”周绛说。
江且又是良久的沉默,许久才开口:“今天我爸妈来了个互殴,砸了好几个碗,我收拾的时候割到手了,你看——”
江且把食指伸出来,上面歪歪扭扭贴了个创可贴,被血浸透。
周绛垂眸看了眼,“谁砸的谁扫,下次你把碗全摔了。”
“后来我妈又给我煮了碗面,加了鸡蛋,我碗里有两个,她碗里是素面,我又觉得她好不容易。”江且一边说一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出神。
周绛叹了口气,没接话。
江且又说了好多,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又把话题扯回周绛身上:“你跟池予吵架了?”
“没。”
“那就是冷战?因为宋乐一?”
周绛思索了会儿,才道:“算不上冷战吧,每天生活还是照常过,至于宋乐一……跟她没关系。”
“其实池予挺好的,”江且手撑着脸,晚风吹拂着她发丝,“我都算很敏感的人了,也没看出池予哪不好。”
周绛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才懒懒道:“再说吧。”
江且的思维很跳脱,不一会又扯到吃上面,她说:“我们是不是没一起吃过饭?”
周绛想了想,点点头,“想吃什么?”
“想吃食堂的火腿面了。”
“行,那明天让池予不带饭,我们去食堂吃。”
江且笑了:“那说好了。”
她又漫无目的往下扯,说话没个章法,吐槽下班里老师,吐槽枯平县的常年散不掉的雾,偶尔闲扯两句小时候的事,好像一口气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一遍。
话题跳得飞快,刚说完家里的琐事,或是雄心抱负,转念又想到考完要去哪里散心。
总之全是废话。
雾气漫上亭子,天色彻底黑透,能滴出墨。
周绛看着她眼窝凹陷,整个人能被风吹倒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临走前,她轻声开口,声音很低:“江且,我明天请假,带你去医院精神科看看吧,你很不对劲,骗不了我。”
江且脚步微顿,侧过头很浅地笑了笑,笑意很浅,飘在脸上落不进去。
“睡一觉就好了。”
周绛还是不放心,“回家给我发个信息,不然我去你家找你。”
江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那片化不开的夜色里。
第二天,周绛没再见到江且,那碗约定的火腿面也没吃上。江且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枯平县那场永远下不完的秋雨里。
周绛又去问了李艳芳,被告知江且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
周绛还是不放心,给江且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在周绛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你没事吧?”周绛声音有些急促。
那边先安静了两秒,然后江且的声音才传过来,尾音发虚,像是从被子底下闷出来的:“没事,今天发烧了,就是火腿面吃不了了。”
周绛悬着的心这才落地,重重吐出口气,“没事就好,面可以改天吃,反正食堂又不会关门。”
江且显然是烧晕了,没说两句呼吸变得沉重,周绛听出来她睡着了,自觉挂了电话。
一整个下午周绛都心神不宁,笔尖落在卷子上,反复走神,昨晚江且苍白的脸、絮絮叨叨的闲话、浸透的创可贴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晚自习刚上不到二十分钟,周绛眼皮一直在跳,第三道大题迟迟想不出解法。
周绛索性合上练习册,跟吕红军随便编了个理由请假,起身走出教室,掏出手机给池予发消息:
【池予,陪我去趟江且家,我总觉得不对劲。】
池予秒回:【行,我在校门口等你。】
周绛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真要是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也抬不动。
暮色裹着厚重湿雾,整条老街浸在灰色的朦胧里,路灯迟迟还没亮起。
江且家在枯平县最老的街区,有个小巷子只容一人通过,池予只能把摩托车停在不远处,和周绛走过去。
夜风呼啸,周绛打了个寒颤,池予把外套搭在她身上。
楼下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树影晃在地上。
周绛直奔单元楼,余光瞥见树下有两个人。
她脚步没停,随口说了句:“忙得很,看什么小情侣谈恋爱。”
池予没动,目光沉沉盯着树下的人影,声音很低:“周绛。”
“嗯?”
“好像是江且。”
周绛猛地回头。
槐树的阴影很黑,路灯恰好亮起,光从斜上方漏下来,恰好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轮廓。
江且背靠着树干,仰着头,许诺用手掌垫在她脑后,五指陷入她发丝,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许诺一只手轻松圈住她腰,低头吻上去。江且没有抗拒,睫毛扇动,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
这个吻很轻,像落叶擦过水面。
许诺显然也不太会,吻得小心翼翼,嘴唇贴了会儿才试探着张合,搂着腰的手收紧,两人几乎融合。
良久,江且那张衰败的脸被憋出点血色,大口喘着粗气。腿有些发软,身体不自觉下滑,被许诺单手稳稳捞住。
周绛紧绷了一整天的心,骤然松了大半。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那点沉甸甸的不安慢慢化开。
只要还有点贪念,就不至于走到绝路。
周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江且又鼓起勇气将手搭在许诺腰上,后者接收到信号,这才将她完完整整搂进怀里。
希望这点心动,能留得住江且。
周绛偏头看了眼池予,示意他别看了。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静静转身离开。
周绛重新坐上摩托车后座,裹紧了身上还带着池予温度的外套,手圈着他劲瘦的腰身,喃喃自语道:“希望是我多想了。”
在彻底看不到江且的那一刻,周绛下意识回头。
路灯昏黄,江且依旧靠在许诺怀里,他们又开始了下一次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