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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可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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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十一月,冷风一日冷过一日,雨天变少,只剩干冷的风卷着落叶。

十一月三号这天是周绛的生日,于旁人是值得期待的日子,但对周绛而言却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普通的一天。

没有生日蛋糕,没有包装精美的礼物,连一句随口的生日快乐也没有。张涵心思向来不在她身上,日子更是潦草又敷衍,久而久之,周绛自己也淡了生日的概念。

下午放学,周绛去了趟街角的文具店。她要买个错题本,吕红军催得急,她一直只当是个面子工程,不过全班都有了,就只差她。

这几天池予出奇的忙,早上把她送到学校就去了纹身店,中午准时给她送饭,又匆匆赶回去。

周绛从文具店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丝丝缕缕的凉风灌进衣领,她拢了拢校服外套,正准备过马路,余光却猝不及防扫过街对面。

那是一家极小的医院,夹在五金店和快餐店中间,入口狭窄,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勉强看得出“龙腾社区服务中心”几个字,门口的柱子上还贴着“无痛人流”和“艾滋”之类的牛皮藓广告。

这是枯平县最底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可此刻,周绛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沉重得挪不开半分。

隔着一条车流稀疏的马路,昏黄路灯的光线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周绛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张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微微串色的孕妇裙,外面松松垮垮罩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连头发都没洗,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零星露出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个曾经下楼倒垃圾都要描眉画唇的人,此刻素面朝天,泛着孕期特有的暗沉和蜡黄。

小腹已经隆起得很明显,约莫五个月大小,沉甸甸地坠在身前,把她原本高挑的身材压得有些佝偻。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捏着皱巴巴的产检单,有行人路过,她便下意识侧身避让,脸上透出一阵怯懦。

是的,怯懦。

周绛手心泛出一阵冷汗,指尖发凉,脸上的表情更冷,像冬日的寒冰。

就在这时,张涵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穿透街边的寒风。

她慌忙去摸口袋,大着肚子有些不便,好一会儿才掏出来。

隔着一条马路,周绛听不真切电话里的声音,可对方嗓门极大,暴怒的斥责顺着听筒漏出来。

“赔钱货又死哪去了?老子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回来连饭都吃不上,是不是又闲不住在外面勾三搭四!”

粗蛮的谩骂毫无遮掩,张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脊背压得更低。

周绛很轻地嗤了一声,胃里一阵抽搐。

她不难过,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恶心,像是一脚踩进牛粪,又臭又粘腻,整个人都泛起干呕。

那个绝对利己,甚至刻薄的母亲,此刻温顺又卑微。

她听见张涵回了句:“我在龙腾医院,医生说拿几盒安胎的药,孩子最近胎像不稳。”

“胎像不好?凭什么不好?”男人的谩骂更凶,“我精子质量好得很,这可是我家的独苗,要不是你当初怀了,我压根就看不上你这双破鞋,你自己身体有没有问题你清楚!”

每一句都恶臭又伤人,张涵被骂得眼圈翻红,只能不停辩解。

周绛站在原地,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之前零碎的疑点被串在一起。

张涵强硬要赶走她,甚至拿钱买断她们的母女关系,还有后来闪躲害怕的目光……

原来是害怕她知道怀孕的事后,心生怨恨,一时冲动伤害腹中的孩子。

从前周华国迁就包容,事事顺着她心意,可张涵心气高,总是嫌弃,不肯安分过日子。如今又陷入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还需要用孩子来稳住对方。

她永远在贪心,在取舍里本末倒置。

安稳时贪刺激,落深渊时贪安稳。

周绛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凉薄。

若是张涵从头到尾清醒功利,利落只图钱、只图好日子,周绛或许还会高看她几分——至少她目标明确。

可偏偏张涵最蠢、最贪、最拧巴。

周绛没再看她,脚步也没顿。可风刚吹散一点薄雾,她头顶上的路灯亮起,彻底照亮了她的身影。

张涵动作一顿,目光死死盯着周绛。

一瞬间,张涵瞳孔骤然收缩,眼底堆满了慌乱、心绪,手不自觉扶着孕肚。她不敢靠近,不敢对视,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防御状态。

整条街陷入诡异的安静。

周绛注意到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

“这么紧张干什么?”周绛慢悠悠抬眼,声音很轻,“怕这个胚胎被我弄死了?”

张涵脸色惨败,嘴唇哆嗦着,慌乱往后退了两步。

她最怕的就是周绛知道、周绛记恨,她一直是怵周绛的,从小周绛就过于早熟、冷静,眼底的狠也不知随了谁。

周绛淡淡补了句:“放心,这胚胎生下来,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这句话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张涵最脆弱的地方。

周绛看着她紧绷的模样,心里笃定了一个事实:张涵甚至连今天是她的生日都不记得。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死寂里,周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来电备注江且。

周绛连余光都再没分给张涵,指尖飞快划开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寒气:“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响起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声,远处仪器的滴答声,还有走廊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沙哑破碎、濒临崩溃的痛苦砸过来。

五十多岁浑浊的嗓音,频繁抽噎:“请问……是周绛吗?”

周绛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一滞,“江且呢?”

“我是江且的妈妈……”女人一边哭一边喘气,话语碎得不成章法,透着股强撑的执拗,“江且傍晚在家割腕了,我进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她深吸了口气,语速很快:“抢救室……在抢救!医生说她失血过多,情况很不好。我翻了她手机,她最近联系的只有你,周绛,你快来!”

“哪家医院?”周绛声音拔高。

她没再看张涵一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平县医院急诊。”

周绛挂断电话,连手机都在抖,她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胃里那阵因张涵而起的恶心感还没褪去,又骤然炸开一团刺骨的寒意。

平县医院急诊大楼的灯光白得刺眼。

周绛跑得喘不上气,几乎是撞开玻璃门,走廊里冷冽的消毒水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江母瘫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旁,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庞,她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骨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

她身上那件白色工作服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骇人的红血色。

看到周绛的那一刻,她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起身,却又因为腿软差点栽倒在地。

“周绛……”她扑过来,死死抓住周绛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是不是有人逼她的?!”

周绛没有躲,任由她抓着,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她平时……平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江妈的声音抖得厉害,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偏执和不甘心,“我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没少过她,从没让她饿着累着,连未来我都替她规划好了,她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像是在质问周绛,又像是给自己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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