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学校有人霸凌她?她每天都闷闷不乐,回来就哭……”她攥着周绛胳膊地力道越收越劲,话语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我没亏待过她,哪有母女不拌嘴,我凶她,甚至动手,我也是为她好啊!她说她恨我,她恨我什么?我宁愿她恨我,她长大不就懂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周绛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们都清楚,继续这样下去,江且就长不大了……
十一月三号,她的生日。
无人祝她岁岁平安。
她要替别人,求岁岁平安。
她或许是个灾星吧,周绛想着,身后是张涵的恐惧,身前是好友濒死的急救室。
江母还在说:“她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回家就把自己锁在屋里,我哪知道她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她要是早点说出来……怎么会这样?”
走廊安静得压抑,墙壁惨白,周绛的眼睛有些花。
江母絮絮叨叨,一半是失女儿的恐惧崩溃,一半是本能地撇清罪责,不愿承认长久以来的强势,沉溺在“我已经尽到了母亲责任”的自我认知里。
周绛紧抿着唇没说话,她清楚,江且自杀这件事太重了,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如泰山压顶。
周绛祈求着,这些年,她欠了好多个生日愿望,希望上天怜悯,让江且平安度过。
她手被抓得刺痛,声音很淡:“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江母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她整个人愣了瞬,慌乱摸出手机。
江母深吸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按下接听键。
“喂……店长……”
她的声音瞬间低到尘埃里,带着近乎讨好的、卑微的笑意。
“哎,哎,对不起对不起……我孩子突然生病了,我……”
那头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电流声,显得更加冷漠和不近人情。
江母弓着背,不停对着空气点点头哈腰,嘴里翻来覆去道歉:“是我的错,我没提前请假……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是高峰期,后厨缺人手,能不能别扣全勤,我孩子治病需要钱……”
她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周绛,生怕周绛听到她这副不堪的模样。
周绛自觉站远了些,她不怪这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江且在,应该也会愧疚得流泪。
到现在,江且的父亲都没出现过,没人在意这个男人在哪里,没人在意他是否尽到父亲的责任。好像所有事,理所应当都是面前这个歇斯底里、被控制欲吞噬的女人的错。
江父可以理所应当做隐形人,而江母成为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代罪羔羊”。
江母固然有错,却不是只有错。
厚重的抢救室被猛地推开。
医生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神情紧绷,手里还叠着输血知情同意书。
他语速极快,身后隐约传来的监护仪滴滴警报声:“病人腕部割伤至动脉,失血过多,已经进入失血型休克,病危通知书麻烦立刻签字。患者AB型血,目前血库库存不足,常规调血要半小时,病人等不起,现在开放互助献血通道。”
江母急匆匆挂了电话,手抖着落笔签字,眼泪大滴大滴滑落。
“抽我的血!我也是AB型,我可以!多少都行,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她才十七岁!”
医生摇头,语气无奈却坚定:“抱歉,直系亲属不能献血,会引发致命的移植物抗宿主病!”
江母的眼睛瞪大,一时说不出话,女儿就在里面躺着,她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医生看向走廊,“血库AB型血告急,谁是AB型血?”
这时,周绛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是AB型,抽我的。”
“先做血型初检和交叉配血,马上采血。”医生抬眼看她,立刻递出登记表,“这位女士,采血不是强制,你确定可以承受?”
周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道:“我确定。”
江母像看到救世主一般,拉着周绛,眼里满是感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周绛,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周绛没说话,一旁的护士打断:“家属让一让!别影响采血!”
周绛的体重只有九十三斤,身形单薄,护士核对信息后嘱咐:“体重不足五十千克,按规定只能抽二百毫升,过程中出现头晕心慌,一定要立刻说。”
周绛“嗯”了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青白的手臂,血管纤细,不太好找。
护士反复拍打,粗针头刺破皮肉,瞬间带着尖锐的刺痛。
暗红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袋。
二百毫升的量看着不多,可周绛本就体弱,不过一会儿指尖就开始发麻发凉,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采血结束,周绛用棉球按压着,小口喝着水。
她靠着墙壁挪回长椅处,红灯依旧高悬,走廊陷入漫长的死寂。
江母不再反复絮叨辩解,只呆呆望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又后知后觉想起医药费的事,指尖哆嗦着摸出手机拨通江父的电话。
连续四五个,依旧无人接听。
她又翻找出亲戚、同事的电话,挨个拨过去借钱,说话刻意压低哭腔,却支支吾吾不敢明说是江且割腕,潜意识还是觉得抑郁症这个病很丢人。
大多电话接通后,要么是推脱,要么是客套几句便匆匆挂断,少数愿意借点的,数额也寥寥无几。
一通通电话打下来,江母像是脱力了,仍然离预估的费用还差一大截。
周绛靠着椅背,半边胳膊酸胀发沉,头昏得厉害,白炽灯照得她眼前全是白点,今天本就因为张涵恶心再到现在虚弱,她整个人呼吸都费劲。
她费力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5640。
屏幕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前泛起阵阵黑斑,显然不够。
她只能给池予发信息:【池予,手上有多少钱?】
池予:【要多少?】
她指尖还在发麻,斟酌着敲下:【你手上有多少?大概……六千到八千。】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熄屏贴在心口,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缓了缓。
过了不到十分钟。
“嗡——”
手机震动了下,周绛费力睁开眼,是一条转账通知。
池予:【转账10000.00元】
池予:【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池予:【出什么事了吗?】
周绛偏头看了眼江母落寞的背影,现在江且在抢救,告诉池予也只是多一个人干着急,况且江且割腕这事,暂且不告诉别人最好。
周绛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个:【没大事,能处理。今天我回得晚,钱我有了就还你。】
生日悄然落幕,没有祝福,没有蛋糕,只有一笔转账和一盏迟迟熄灭不了的抢救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