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点,急诊大楼缩在冷风里,楼体泛着陈旧的白光,像一块凝结的旧骨头。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和江母压抑的哭声融合在一起,像是绝望的哀鸣。
周绛坐在长椅上,脖子缩进校服衣领,指尖很凉,凉得她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半边胳膊还酸胀着,采血针眼处泛着青紫。
江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祈祷的,她没跪下,或许说她的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那样的姿势,只是双手合十在胸前,指尖抵着嘴唇,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嘴唇蠕动着,没有声音。
周绛瞥了她一眼,她看见江母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细密,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江母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字句,那些祷告的话语只能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她干裂的唇缝间溢出来。
一个从没被上天眷顾过的女人,老实做了一辈子底层苦力的女人,早就不信天不信命了,她只信自己的手,信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但此刻,她在祈求上天的怜悯。
她求得很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颠三倒四,或许老天爷根本就听不懂。她求得很用力,用力到肩膀在抖,用力到指尖泛白。
周绛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对江且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也可能是更久,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跳成了绿色。
周绛干涩的眼睛眨了下,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盯着那团绿色的光。
门被推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额头是细密的汗珠,长舒了口气:“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引发了休克,脑部有短暂缺血,目前还在危险期,必须马上转入ICU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以防出现二次出血和感染。”
江母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垮了下来,随后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谢谢……谢谢医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语无伦次地抓着医生的白大褂,眼泪终于决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要人没事就好……只要人没事就好……”
医生轻拍了下她手背,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这是我们的工作,但目前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家属先去把住院押金交一下,别耽误后续治疗。”
江母还维持着这个姿势,周绛上前一步,尽管脑子还在发昏,还是冷静地问了句:“医生,什么时候能进去探望?”
“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现在不行。”医生回答。
“好的。”周绛视线落到江母身上,声音轻了些,“阿姨,先交钱吧。”
“好,好,好。”江母这才直起身,胡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收费窗口在急诊大厅最深处,惨白的白炽灯打在玻璃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ICU押金,两万。”护士头也没抬。
江母掏钱的手顿在半空,刚刚因为命保住了的那点狂喜瞬间被现实的窘迫碾碎,化作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她深吸了口气,捏着第一张卡递进小窗口,声音干瘪:“这张……这张卡里有八千。”
“滴——”
“这张里面有四千五。”
护士面无表情接过第二张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
江母又拿了张卡,“这张卡里刷七千。”
护士接过,看了眼余额,“这张卡里只有四千八。”
江母翻钱包的手一顿,嘴上喃喃自语:“不对啊,这张卡里是够的,护士麻烦你再看一下。”
护士又看了一遍,确认道:“确实只有四千八。”
江母愣愣站在缴费窗口前,这张卡是她工资卡,上个月刚存进去的,怎么会只剩四千八?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兜里空空,卡里见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浅平稳的声音:“剩下的,我来付。”
周绛缓步上前,脸色依旧苍白,刚献完血的身体虚软得厉害,她直接点开付款界面,对着护士轻声开口:“还差二千七是吧?”
护士点了点头。
周绛又说:“麻烦再额外预存一万,后续直接扣就行。”
护士刷了钱,“预缴成功,账户余额三万。”
机器沙沙吐出一长串缴费单据。
江母双手接过单据,指尖攥得纸页发皱,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孩子,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么好。”
她抬头打量周绛一身校服,后知后觉面前这个冷静的女孩子还是个高中生,语气满是不安:“可你还是个学生,拿来这么多钱?我明天预支了工资就还你,今天真是谢谢你了,难为你跑这一趟。”
周绛轻轻摇了摇头,“江且要紧,能预支工资先留着,钱的事之后再说。”
江母嘴唇反复哆嗦,心里又酸又涩,道谢的话反复说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刷着银行明细。
记录被删了。
她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之前那个怎么都没打通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还夹杂着麻将声:“干嘛呢大半夜,你不上班一直打电话干什么?我今天手气好,别给我打霉了。”
“你是不是又动我卡里的钱了?”江母声音冷得发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麻将碰撞的脆响从听筒漏出来,还有粗糙的笑骂声,嘈杂得像是一锅浑水。
江父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股被搅和了兴致的烦躁:“动你卡里的钱怎么了!你是我婆娘,你的钱不就是我的?我没本金怎么赢回来?”
“那是我给且且留的交学费的钱,我跟你说了别动这笔钱!”
“我最近手气不好,先用用又怎么了?且且学费不是能拖一会儿吗?”江父语气随意,“回头赢了我加倍还你都行,挂了,我这正忙着。”
“赢回来?!”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想起ICU里的江且,“你真是个畜牲!”
“你嚷嚷什么!”江父也拔高了嗓门,透着一种被下了面子的恼羞成怒,“我天天在外面搬货,累了打几圈麻将怎么了?哪个男人不赌钱,我用这么点钱还得给你打报告?”
“且且自杀住院了!”江母的声音透着绝望。
那头又安静了一拍,有人喊着“老江你出牌啊”,江父含糊应了声,似乎把听筒往嘴边凑了凑,嘴里那点酒味透过听筒传过来。
“她又怎么了?整天要死不活给谁看?也就你惯着她。”
那头的吵闹热闹,衬得江母这边的走廊愈发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