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结束了。很短,很普通,但完颜康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他跟她说话了,虽然只是借笔。
第四节课,完颜康又找到了一个理由。他有一道题“不会”,需要“请教”。
他拿着练习册,走到穆文桌边:“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穆文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很基础的函数题。她点点头:“好。”
她开始讲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完颜康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努力听她的讲解,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专注的眼神,看她握着笔的纤细手指。
“听懂了吗?”穆文讲完,抬头看他。
“……听懂了。”完颜康点头。其实他没完全听懂,但他不想让她再讲一遍。
“那你自己做一遍试试。”穆文把笔递给他。
完颜康接过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做题。他写得很慢,很认真,虽然那道题他其实会做。
“对了。”穆文突然说。
完颜康抬起头。
“你吉他学得怎么样?”穆文问。
完颜康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在学吉他?
“昨天下午,我在爱琴海琴行附近看到你了。”穆文解释,“你背着吉他。”
“哦。”完颜康有些不好意思,“刚学,还不会弹歌。”
“能弹出声音就很厉害了。”穆文说,“我小时候学过钢琴,但后来没坚持下来。”
“为什么?”
“没时间。”穆文说,“要学习。”
完颜康沉默了。他知道穆文学习很努力,经常熬夜刷题。这样的她,确实没时间学钢琴。
“不过,”穆文继续说,“有时候做完题,我会听一会儿音乐。周杰伦的歌,很好听。”
完颜康眼睛一亮:“你也喜欢周杰伦?”
“嗯。”穆文点头,“《七里香》、《晴天》、《简单爱》,都很好听。”
“我最喜欢《夜曲》。”完颜康说,“还有《发如雪》。”
两人聊了一会儿周杰伦,直到下课铃响。
完颜康回到座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他跟她说话了,不只是借笔,不只是问题目,还聊了音乐,聊了共同喜欢的东西。
这种愉悦,比弹出第一个和弦时的愉悦,更强烈。
放学后,完颜康收拾书包。穆文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西斜,把教室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穆文的座位旁,看见她的笔忘在桌上了。那支深蓝色的金属笔躺在阳光下,笔身泛着柔和的光泽,笔帽上的银色logo微微闪烁。
他拿起笔,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再次传来。犹豫了一下,他拧开笔帽,看见笔尖细而精致,蓝色的墨迹还残留在笔尖上。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明天,他就有理由再跟她说话了。
“你的笔忘带了,我帮你收起来了。”
这个理由,很好。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那支笔,总会想起青少年时期那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用最简单最便宜的塑料笔,觉得任何装饰都是多余,写字就是写字,工具而已。
而穆文那支金属壳中性笔,看起来也很低调,没有花哨的图案,可就是不太一样。笔尖很细,颜色是蓝色,后来很多年我回忆她的笔迹,那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写得一手好字,但就是觉得,她的笔,她的字,她的人,似乎就是不太一样。那是一种低调的高端,一种我那时还不懂,后来才慢慢理解的审美。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心动。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三次礼物——在枯燥的学习之外,放了一个让我想要靠近的光。
穆文那句“能弹出声音就很厉害了”,像一束光,照进了我不确定的心里。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不会”不是耻辱,我的“尝试”值得肯定。这种肯定,在那个42分的夏天,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很多年后,当我完成了自我认知,反而不再那么执着于完全的实用。我会买一些有设计感的中性笔,会欣赏那些精致的小物件,会明白生活里除了功能,还有美感和情感价值。
但穆文那支金属壳中性笔在我记忆里,依然是特殊的。它代表了一种审美,一种态度,一种我那时还不懂,后来才慢慢理解的东西——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张扬,不需要昂贵,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
虽然那支笔,第二天就还给了她。
虽然那些对话,很快就结束了。
但那种想要靠近的心情,那种因为一个人而想要变好的冲动,却留了下来。
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夏天,悄悄埋下。
等待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