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昭点头，没有作声。

再假装放低姿态，开口还是平时的那副模样，不是父母，不是长辈，更像是领导。

林先生感受到气氛的凝滞，朝夏女士使了使眼色，夏女士清了清嗓子：“昭昭，你不要误会，妈妈只是想你的人生顺顺遂遂，尽力帮你解决你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明白，妈妈。”

她当然明白。

林先生和夏女士只是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顾此失彼，疏忽了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却并不是不爱她。从小到大，他们都为她铺垫了一切物质基础，让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所顾忌地迷茫。

“昭昭，我和你爸爸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有一个同事的儿子，医学博士刚刚毕业，只比你大两岁。我们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见？”

“德国人？”

“混血，德国籍，大学在国内念的，之后可能会选择回来。”

林以昭想了想，摇头：“妈妈，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

她对陆听巡的感情，虽然期间有四年的空档，但那些感情只是沉寂了，不是消失了。她才刚从陆听巡家搬出来，沉寂的感情也并没有消失。

“见一见吧，昭昭，如果时间不能让一切都过去，就暂时转移注意力。不去想，或许就能慢慢放下了。”

林以昭沉默着。

果然，她的一切，他们都知道，只是大家都守着界限，没有点破。

“好，我知道了，妈妈。”

她想，或许夏女士说的没错，时间不能抹去她对陆听巡的感情，说不定，转移注意力可以。

“他叫什么？”

“宋景遥。”

-

第一次和宋景遥，是一个周末，阳光灿烂。

林以昭吃了早饭，就开车去约好的咖啡厅。

落地玻璃窗滤过暖柔的天光，室内安静慵懒。

她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宋景遥已经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手里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坐在窗边，暖融融的日光覆落肩头，棕褐色发丝被镀上一层浅淡鎏金，细碎光斑在发梢与下颌线轻轻流转。

他的五官轮廓兼具柔和与深邃，眉目清隽干净，沉静端坐的模样，恍然间仿若走出希腊神话的神明，却又带着神明没有的、鲜活温热的少年气。和身上一副生人勿进，又带着淡淡悲伤气息的陆听巡截然不同。

注意到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宋景遥微微抬眼，在看清林以昭的那一瞬，他原本沉静温润的眼眸骤然亮起，像盛进了满室碎阳，澄澈又明亮，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干净笑意，声线清润轻快。

“以昭！”

林以昭本来在琢磨解释的话，在看见宋景遥的瞬间愣住：“小贺？”

闻言，宋景遥眼底笑意更深，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他利落起身，长臂一身，像在伦敦时那样，和她轻轻拥抱，只停留一瞬，他顺势将她引到桌边落座。

刚坐好，他又叫来服务员，给她点了一杯拿铁，完全没给她提问的话口。

林以昭见过他，在伦敦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叫他小贺，是林以昭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弟弟。她朋友的朋友姓贺，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朋友的朋友的弟弟也姓贺，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贺。

“你不姓贺？”

宋景遥依旧笑着，眉眼舒展干净，眼底盛着纯粹的暖意，毫无半分遮掩与敷衍。日光落在他棕褐的发顶，漾开层层温柔光晕，整个人松弛又坦荡。

他嘴角噙着笑，坦然摇头：“当时你叫我小贺，我觉得好听，就没舍得纠正。以昭，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景遥，林叔叔和夏阿姨应该跟你介绍过我了。”

林以昭：“……”

她只觉得荒谬。

她这个所谓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在伦敦的时候，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还是给她做人体模特。当然，是穿衣服的那种。

在伦敦读本的时候，她们每个人都需要找人体模特。大家大都通过朋友找靠谱的人体模特，林以昭也是通过朋友，找到了这个容貌神祇般的人。

见她神色错愕，宋景遥仔细解释：“我课程比较忙，等再有时间回伦敦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哥哥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庆幸，继续道：“不过命运眷顾，我回法兰克福之后，经由双方父母介绍，认识了叔叔阿姨，才终于知晓，你早就已经回国了。”

林以昭定定看着他，压下心底的波澜，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

林以昭：“？”

宋景遥又漾开温柔笑意，露出一口整齐干净的白牙，少年气十足却格外认真，语气笃定赤诚：“你当时不是说，我们小老外直接坦率，你很喜欢吗？”

林以昭：“……”

当时，她正在因为陆听巡闷葫芦的事情纳闷，随口说的。当然，直接的小老外，不包括德国人。

他们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交集寥寥，所以她始终不懂，他究竟是相中了她什么，隔着岁岁时光，还这般执拗、这般坚定地辗转找寻，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