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哥哥是学航空航天的。当初，他哥哥劝他不要学医，不要回国，他非不听。那时，他还反驳，你不也没有听叔婶的话，跑来德国学航空航天，为什么他不可以回国学医。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他还没有长大，不够成熟，无法接受日复一日、随时上演的生离死别。

宋景遥稳住呼吸。

“不管怎样，以昭，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开车过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工友们才脚步匆匆地赶到。他们围在手术室门口，一把抓住宋景遥的手，一边感谢他和林以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手术室里那个人的过往。

“老刘怎么这么命苦……家里孩子还生病住院，他自己又遇上这种事情……”

“多亏了两位帮忙，两位真是菩萨下凡……”

……

林以昭不擅长应付这些情绪，宋景遥忙着安抚众人，把林以昭护在身后。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哭诉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女儿才八岁啊，得了那种叫什么……血友病的怪病，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家里积蓄早就花光了。老刘为了多赚点钱，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抢着干，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半夜才回家……”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友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这下可怎么办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血友病？”宋景遥眉头微蹙，“在哪个医院治疗？”

“就在这家医院。”另一个工友立刻接话，“就在血液科住院，住了快半个月了。我们都是南巢人，为了多挣点钱才来海市打工，妻儿都在南巢。姑娘也是因为生病，南巢的医院看遍了，都没处治，才一起来的海市。”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宋主任？”

“以昭？”

“宋老师？”

三个人面面相觑。

林以昭刚想问怎么回事，宋景遥已经开始解释：“以昭，宋主任是我的老师，我之前在这家医院轮转。”

宋景遥解释完，直接问宋主任：“宋老师，你和以昭怎么会认识？”

他没问林以昭。或许是觉得，问也得不到答案。

宋主任看了看两人，模糊答道：“以昭一个朋友之前是我的病人。”

模糊掉了陆听巡的细节。他看得出来，宋景遥心里装着事，林以昭心里也装着事，只是他们惦念的不是同一件。

宋景遥知道从老师这儿得不到完整的答案，抿了抿唇：“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老刘的女儿，是我的病人。我听大缺说，老刘出事了，在手术室，过来看看。”

“哎哟，宋主任，真是麻烦您了……”宋主任话音刚落，就被工人们围了过去。林以昭见事情差不多解决了，打算回家。宋景遥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到医院门口时，林以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宋景遥来不及停下，两人差点撞上。

眼前，是宋景遥的肩。他的衬衫上，沾了血，是那位工人的。

林以昭默默后退两步：“还不回家？”

已经晚上十点了。

“我……”人也送进手术室了，似乎没什么借口可以留住她了。

宋景遥想了想，指着自己胸前的血迹：“可以去你家处理一下吗？我这样回去，不好跟爸妈解释。”

林以昭看着他胸口已经干涸的血，皱起眉头：“医生的衣服上沾血，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你不是在这家医院上班，可以在医院处理吧？”

宋景遥被全方位拒绝，不由得扁了扁嘴，解释：“我只是在这家医院轮转过，现在任职的不是这里。医生的衣服上沾血不正常，遇到紧急情况，衣服上才可以有血。而且，不管有没有遇到紧急情况，我这样回去，都会让爸妈担心。”

他的担心好像合情合理，林以昭找不到理由拒绝，沉吟片刻，只好点头。

这个时候，路上挤满了下班的人。

前面的绿灯亮了一轮又一轮，偏偏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林以昭的车动弹不得。

等待期间，宋景遥开口：“以昭，你明天有外出的安排吗？”

“怎么了？”

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你把车给我，我送去清理。”

林以昭顺着宋景遥的目光回头，看见后座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他衬衫上的血迹一样，都是那位工人的。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宋景遥的工作其实很忙，目前还在规培阶段。他所有的空闲，都用来追林以昭了。

“送过去而已，不麻烦的。”宋景遥执着道，“你一个人去清理，万一别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林以昭没再反驳，只是转过头去，专心看着前方缓慢蠕动的车流。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台里若有若无的杂音。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林以昭冷不丁问。

宋景遥没想到她会突然问他这个。他定了定，回答：“因为，我的祖父，曾经是飞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