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给陆听巡的消息一直没有回音。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担忧,现在,林以昭已经没有太多情绪。
她守着那盏祈福灯,就像当初黄木萱守着那座坟墓。
她没问黄木萱,守着那座坟墓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明明知道人已经回不来了,为什么还要守着冷冰冰的坟墓不离开。
如今,她也有了答案。
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安放那份无处可去的牵挂。人总得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缕烟、一簇火苗,也好过两手空空地站在黑暗里等。
偏殿的窗户开得很高,外面的光透进来,刚好落在神像的脚边。
林以昭仰起头,看不清那尊神像的面容,只觉得祂站在那里,沉默地接纳着所有人的祈愿与眼泪。
她不知道神明灵不灵验。可这一刻,她不在乎了。
她跪坐在蒲团上,对着那盏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说陆听巡这个人有多讨厌,说他不声不响地住进她心里,说她跑到国外以为能忘掉,结果在异国他乡的每一个夜里,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他的脸。
说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后悔把那些话咽下去又咽下去,咽到再也说不出口。
火苗安静地燃着,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但林以昭觉得好受了一些。
情绪总是需要宣泄口的。
她在偏殿里待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两轮。最后是玄静真人端着一碗素面走进来。
“吃了吧。”玄静真人说,“饿坏了身子,他回来该心疼了。”
林以昭看着那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忽然觉得饿了,身体提醒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真人,您说的那个规矩,灯不灭,人不绝,是真的吗?”
玄静真人靠在门框上,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道袍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信了,它就是真的。”
林以昭点点头。
她信。
-
张路回北城了。
据说是他家老爷子闹脾气,非说什么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再不回来就没他这个孙子。张路没办法,安排好了海市的工作,买最近的航班回了北城。
张路知道,林以昭一直在北城,就约了她晚上一起吃饭。
从道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里的日落比城里早,暮色从树梢间一点点洇下来,把整座山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林以昭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心跳一滞,拿出手机。
是一条推送消息,不是陆听巡发来的。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站在石阶上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道观的轮廓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看得见屋顶的飞檐翘角,像一只栖息在山间的鸟。
灯不灭,人不绝。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人听。
陆听巡,你听到了吗?
-
张路开车,在山脚下等林以昭。
等人的途中,他跟家里的老爷子报备完,又接起一个电话。
张路倚着车门,点了根烟,烟雾从他指缝间散开,又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
“你小子,有事找你帮忙的时候,竟然跑国外旅游去了?本来一个两个都在北城,现在有事儿了,都不在北城!”张路往下山的路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林以昭她应该快下山了,我一个人怎么应付?”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路没再回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陆听巡也真是的……张路叹了口气。
“喂,到时候,不管你们在干什么,都得回来,不然枉我们这些年的交情,听到没?”
-
林以昭走到山脚的时候,张路已经挂了电话,烟也掐了。
他靠在车门上,冲她笑了笑,显得不太自然。
“等很久了?”林以昭问。
“没,刚到。”张路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先吃饭,饿坏了。”
林以昭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她没多问,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上。
张路开车很稳,但今晚的话格外少。
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张路不太一样。
林以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的,像有什么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林以昭忍不住问。
“我能有什么事?”张路笑了一下,“就是老爷子念叨得我头疼,烦。”
林以昭没再追问。
到了饭店,张路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林以昭以前爱吃的。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东拉西扯地说着北城的事,说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脾气越来越大,说他这次回来估计要待一阵子,说海市那边的工作暂时交接给别人了。
林以昭吃着菜,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张路这个人,平时话多归话多,但从不会这样,跟她唠家长里短,连出声的话口都不给他留。
她放下筷子,看着张路。
“张路。”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正常,笑着说:“我能瞒你什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林以昭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开,但她看不到坦诚。
她忽然不想问了。
她害怕答案。
就像当初,她不敢坦诚地告诉陆听巡,她喜欢他一样,她害怕知道答案,和她难以承担的后果。
她已经在黑暗里站了太久,手里那盏灯是她唯一的凭恃,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往灯照不到的地方多看哪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