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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本就是一片废墟、一座坟墓。

柏冬英顺着电梯井往前走。空间翻转过后，横向的电梯井仿佛一条长长的隧道，光线昏暗而模糊，窄而长的方形空间里，每间隔不到十米，就有一扇横着的电梯门，老式的铁栅栏门将空气切割成一格一格，大部分楼层的走廊都是一片昏暗，只有少数几层隔着遥远的距离透出昏黄的灯光。

柏冬英跨过凌乱的电梯绳索，往电梯井的深处看去。混乱之中电梯已经坠毁，沉在电梯井的尽头，断裂的缆绳散落一地。

……

‘我恨你。我恨你死了。’

‘我要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柏冬英每经过一层走廊，耳边就响起一声叹息。走在电梯井里，脚步响起悠远的回音。模糊遥远的幻听之中，柏冬英隔着铁栅栏，向昏暗的走廊里望去。只有尘埃飞舞。

去找她？她是谁？旅馆的主人沈流星已经死了，即便是魔人也有死亡，那方红毅呢？客人们为何聚集着来到陨石旅馆，又为何纷纷离开？

‘但我已经死了。’

‘必须等待，不能不等待。无法活下去，无法死去。他们死了还能去死。我没死。’

‘也可能我已经死了。’

魔人诞生于漩涡之中。

柏冬英的脚步一顿。

**

方红毅居高临下地看向卫怀英，他整个人倒在身下的博古架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一条腿本能地微微蜷缩，很明显是刚刚碰撞的时候受了伤。

房间经过三次颠倒旋转后，混乱得如同废墟。卫怀英看着方红毅，咬牙道：“蒲诚给了你什么？”

不等方红毅回答，他就紧接着继续说了下去，疼痛让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声音冰冷，越说越快：“不，她不可能帮你，他们——那些魔人本来就是为了吞噬才来的，他们只有发现目的不可能达成才会离开。为什么？因为陨石旅馆的主人始终都是沈流星，不是你。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但沈流星已经死了。

卫怀英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方红毅已经单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用力越收越紧。窒息感又一次浮现，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溺水的感觉。视线中，方红毅垂下眼睛，眼神之中毫无情感。

房间之中一片昏暗，只有隐约昏黄的光线从走廊外透进来。

卫怀英原本打定主意，假如柏冬英没有来，假如他注定要死，那就去死吧。就让这一切都结束，他早就应该死了，无数次，从湖景公园，再到鬼域波林城的城市公园，每个人都会死，他们都死了，凭什么非要他一直活着？

一直忍受所有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疼痛和窒息之中，死亡无限接近，卫怀英反而感觉到胸腔之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为什么？凭什么？他后悔了吗？

卫怀英一只手在博古架上无声地摸索了两下，抓住了摔落时落下的手枪。

但就在这个时候，方红毅突然松开手，迅速转身避开。

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切近，精准、狠辣划向她的颈动脉三角区。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突然从房间上空落下，昏暗的光线之中，只能隐约看到黑色的身影。

什么？

对方一击不中，匕首在手中灵巧地转了个方向，刀背贴着方红毅侧脸猛地一划，刀背后锋利的锯齿制造出恐怖的撕裂伤。重力作用下，两人撞在一起，在废墟之中翻滚了几圈。

卫怀英一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一边迅速翻身避开，拖着伤腿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借着走廊里隐约的昏黄灯光，只见对方穿着一身黑色棉服外套，凌乱的浅棕色短发，右眼蒙着黑色的眼罩。

段回舟。

卫怀英把头往墙上一靠，一边咳嗽，一边嘶哑地提醒道：“她没办法杀死。”

段回舟看都不看卫怀英一眼，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只一错不错地盯着方红毅，轻轻抖了一下手里略显陈旧的匕首，甩脱刀上的血肉。

方红毅转过头，她的半张脸鲜血淋漓，刀背锯齿造成的撕裂伤中几乎钩挂掉了大半的皮肉。她却像是完全没有痛觉。

“刀不错，”方红毅平静地说道，“我以前用得没你好。”

话音刚落，方红毅抬手凭空一拉。

旅馆的空间又一次开始翻转。

**

漩涡。

魔人诞生于漩涡，漩涡孕育了魔人。

柏冬英拿起那个相框大小的流星摆件看了看。嶙峋的石头放在玻璃框里，拼接彩色玻璃构成一幅绚丽的画。

但是在相框里，那颗流星一样的石头不知何时从中间碎裂，早已经碎成了两半。

沈流星才是旅馆的主人。

事情很明显了，沈流星死了这么多年，方红毅一直困守在这里，无望地等待。这是一个无主的旅馆，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所以客人们才会在此时纷纷前来，他们以为新的魔人即将孕育而生，这将是一餐盛宴美食，但其实方红毅一直都在这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坟墓。

……

现在好了，客人都走了，留下他们一起陪葬。

柏冬英站在横向的电梯井里，正准备通过一侧横着的电梯门进入走廊。铁栅栏门从一侧拉开，她从下往上拉开铁栅栏门，就在俯身迈进走廊的前一秒，走廊空间骤然翻转，柏冬英差点掉进幽深的电梯井里，她一把抓住铁门和走廊的墙沿，用力一甩翻进走廊。

走廊昏黄的光线，远处房间里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方红毅和段回舟同时从一扇门里摔了出来。

……

绝对的精准、高效、冷酷。

相当实用主义的杀戮格斗术。

方红毅看着段回舟，抓住自己的手臂关节用力一扭，接上脱臼的关节。还有段回舟那把刺刀，也相当棘手。

“你是谁？你不是乘客？”方红毅问道。

“怎么，认识我？”

段回舟面无表情，转了转手里的匕首，随即反手持刀便向方红毅攻去。方红毅侧身避过。“不说拉倒。”她活动了一下手肘，在段回舟靠近的同时，猛地回以近距离肘击。

段回舟用血肉硬接了对方一击，目标明确，刀尖精准地指向了方红毅的咽喉。

方红毅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走廊的墙壁。匕首紧贴着方红毅，顺着墙面划出一道深刻的刀痕，最终悬停在了方红毅的脖颈前。

刀尖扎进皮肉里，一道血痕顺着她的喉咙流下。方红毅握住了段回舟的手臂。

段回舟死死盯着方红毅，手臂不断施加力气。

方红毅却忽然笑了，有些冷又有些厌烦的笑。半张脸上的血痕还没有干涸，那道狰狞的撕裂伤口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握住段回舟的手忽然一松，任由段回舟手中的尖刀割进她的咽喉。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再死？

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已死的人？

一个人类怎么杀死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