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一闪,又消失了。
柏冬英正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听见鹦鹉恐惧的声音,咬牙问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影子?柏冬英不说话,视线扫过,只有画廊敞开的门那里落下了一道柔和明亮的光线。隐隐约约的水声嘀嗒似乎又一次响起。柏冬英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金属的打火机,迟疑了一下,又松开。
“去画廊。”
她轻声对鹦鹉说道。
啪嗒。啪嗒。
走廊尽头的灯一格一格地亮了起来。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柏冬英转身就要离开,目光之中却看到鹦鹉仍然僵硬地立在原地不动。柏冬英迅速伸手,一把扯住鹦鹉,手中的重量却僵硬沉重,像是拽着一个冻僵的尸体,一个石头人。柏冬英立刻侧头扫了一眼,鹦鹉被拖着跌跌撞撞,四肢僵硬,仿佛才慢慢恢复知觉。
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极其惊恐绝望的神情。
“我的手!我的脸!”
鹦鹉大叫。
他动不了了!他还是他吗?他还是自己吗?!
鹦鹉一边被拖着胡乱地跑,一边本能地挣扎。
“我的脸!我的——”
鹦鹉的面具仿佛要长进皮肉里,鹦鹉下意识地抬手去抓,指甲抓进血肉里去抠去撕扯,想要甩掉面具。
哐当一声,柏冬英松开手,鹦鹉摔倒在画廊的地毯上。
“啊——”
落在柔和明亮的灯光下,他反而像是突然被晒伤了一样,大叫了一声,手臂交叠拼命挡住光线,在地毯上挣扎翻滚了一会儿,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沉重急促的呼吸声渐渐稳定下来。
鹦鹉慢慢放下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他仇恨地大骂道,歇斯底里地发了一通火,站起来后,抬起头,却发现柏冬英根本没有看向他。
她直直地看向画廊前方,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黑色中长发垂落肩膀,脸上是一张深棕色的猫头鹰面具,琥珀金色的眼睛仿佛就是鹰的眼瞳,咖啡色长风衣的色彩沉沉。猫头鹰的面具戴在她的脸上,仿佛没有丝毫突兀的痕迹。
她转头冷冷地看了鹦鹉一眼,又转头看回原来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有着无数只复眼的男人正向前看来,注视着他们。
……
鹦鹉僵硬了片刻,随即才发现,这是一幅油画画像。
“这幅画……”
柏冬英摇了摇头。
油画是半身像,画中是一名栗色短发的年轻男人,年轻而神态傲慢,穿着漂亮的蓝色羊毛衫,站在一处木制阁楼的窗户前,微微向后靠去。黑红色的天幕下,年轻男人的上半张脸上,长满了数不清的灰色复眼,如同昆虫的特征被放大到人类的脸上,污浊畸变到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只眼睛都描绘得清晰而逼真,仿佛正齐齐注视着她,又像是每一只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
画中的内容扭曲畸形,绘画风格和手法却非常逼真写实,解剖准确,透视严谨,对不同物体材质的质感刻画入微,风格克制而冷静。
柏冬英的目光下移到标牌上。
[楼均作《自画像》]
这居然是自画像?
**
鸢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只是这个梦太过逼真。
她从四楼走下来,结束晚上的夜巡,继续向下,走到黑白旋转楼梯的尽头,返回休息室。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鸢在沙发上坐下,支撑着头,感到深深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走在一段向下的楼梯上,两侧的墙面狭窄逼仄,石质的台阶和墙面打磨粗糙,上面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潮湿又光滑。空气也潮湿又冰冷。
她的眼前没有光,没有光线,楼梯上一片漆黑。
不,她意识到这就是在做梦。因为明明没有光线,但她却依然似乎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有梦才能做到。
她太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回荡。
这似乎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不!不要下去!
她走在一段向下的楼梯,不断往前。
楼梯一节又一节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但她在向下走。她意识到了。她无法操纵,无法停止,心脏拼命地跳动,越来越急促剧烈。
但与此同时,她感受到梦里自己的心情。
喜悦又平静。
鸢走到尽头,抬起头,另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她面前。
有着一张她自己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