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积雪开始融化,人群的笑声退向身后,前路在湿漉漉的日光下无限地延展开——这年过去,你二十二岁。
走南闯北可以接触到不少稀奇古怪的咒具和诅咒,你在黑市和咒术师论坛上变得有名起来。
尽管许多都是花拳绣脚,但也存在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情况,比如在非洲追踪诅咒师间,你得知了【黑绳】的存在。是由当地的术士们辛苦编织了好几年造就的咒具,据说可以扰乱正在发动的术式。
听起来就很厉害。你在信里写到,本来已经做好了无论花多少钱都要买回来做研究的打算,结果却得知黑绳如今并不在这里,被人拿走了,有点可惜。
观光车窗外黄绿色的草浪向后席卷,翻起尘土,偶尔路边还能看见动物的残骸。你来到的时机不是很凑巧,没能看到动物迁徙天府之国的宏大场面。只有安静的河流在暴晒下泛着亮堂堂的银光,叫人睁不开眼。
之后的日子里,你努力工作的同时,还尝试了各种新奇的活动,跳伞、潜水、滑雪,开车横跨一片沙漠,或是专门去追一场极光。
即便这话有些陈词滥调,可你确切感受到:你的生活正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这感觉很好。
当然,一帆风顺的人生是不太可能的。你也会感到挫败。
——比如,在教小孩这方面。
在咒术上有天赋,你说不好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这必然不是什么少年热血漫画里靠爱和超能力拯救世界的故事,真正要面对的是更加残酷、更加现实的事物。
被委托人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地握住手恳求时,你还是有些无措,看向她身边的孩子。
那位母亲注视着你,手心里布满了茧子,握住你的手不敢太用力。
你张张嘴。处于各种原因,你没能开口拒绝她。
这是个相对而言人口密度偏大的国家,咒灵问题比较频繁。你因此在这里待了半年。
那个女生一开始总是紧紧地盯着空气里虚无的一个点看,询问什么都不开口。次日你带着她去了任务现场,在她面前亲手祓除一只长着好几只触手的咒灵。
那孩子目瞪口呆,你挡在面前观察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开。
这之后,你们就可以交流了。
在对方眼里,你非常奇怪。
神出鬼没,只一味地带她去看各种咒灵的各种死法,结束后再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被拒绝就会自己吃掉。
……是个来路不明、笨拙善良的家伙。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你的好奇甚至压过了恐惧,她鼓起勇气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的手机壁纸,是你和你的朋友吗?”
女人转过脸来,显得很惊讶。旋即你微笑着举起手机给她展示,眉眼弯起:“是我的老师。”
屏保上的两个人看着镜头,背景看起来是一扇大门,牌匾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字。站在你旁边的男人个子高大,打扮怪异,又显得迷之有型。
啊、咒术师都这么奇怪的吗?
外面在下雨。导致你不能轻易离开的大颗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被风吹得滑落。
你们坐在木地板上。她把手机推给你,想再说点什么,却看见你低垂眼帘,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
屏幕要熄灭,你伸出手指点了点,目光仍旧落在那上面。
她听见你道:“是个相当厉害的人噢。”
“……如果是他来教导你,会更合适吧。”你笑着耸耸肩,关上了手机。
面前的小孩愣神地看着你。虽然不太懂,但你看起来又难过又开心。
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转眼间,你毕业的时间已经比你在校的时间还要长了。岁月一被拉长,人便会迅速忘却曾经不那么美好的回忆。到这时候再回头,就只剩下怀念了。
若要你自己来评价,应该是个相当无聊且俗套的故事。唯一可以拿出来大肆宣传的,就是五条悟吧。
类似于那种,电影里只出现几分钟就足以值回票价的人。
事实证明,五条悟的故事很适合讲给别人听:好比无忧宫里的、有着蓝宝石双眼的快乐王子。至少小姑娘听的嘴都没合上,全程叹为观止。
你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
你又趁热打铁似地讲起高专里的其他人。会做可爱咒骸的严父般的夜蛾校长、可以治疗别人的冷静亲切的家入小姐、吵吵闹闹性格迥异的后辈们、帮助过你的辅助监督——
“——那你呢?”
她突然问道。
你正扳着手指要讲话,闻言望向她。她挠了挠脸,“我是说,为什么你不讲讲你呢?呃,你的家庭,你的喜好,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舞台中央的灯光毫无征兆猛地投射过来,你避无可避地眯了眯眼睛。
饱满的水珠滑下湿漉漉的痕迹,吞没街景。
雨势渐小。
“……”
就在她以为你不会开口的时候,注视着雨幕的人说话了。
“我的事情,还挺无聊的。”
“我的家庭……我和我的父母已经没什么联系了。他们两个很早就离婚,不怎么管我。我父亲再娶了。母亲的话,我上次知道她的消息还是几年前,她生病了。不过现在已经康复了吧。”
对方怔忡,嘴唇动了动。你比她更快地说:“请不要道歉。”
你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可怜过。
并非敷衍了事,也并非刻意隐瞒。这样简单的故事,三言两语便可以讲述完。
你笑一下,自己都恍然感叹:“这样一说,果然很老套啊。”
“我是从非洲过来的,那里的风景很好。”你转过来看她,“关于我还要去哪里……”
话还没说完,她轻轻凑过来,靠在你身上。
她身上暖烘烘的。
“我不知道。没有骗你的意思,我真的不知道。”
你忽然想起九十九由基。许是因为前几日还收到对方在热带雨林的讯息。有着金灿灿长发的女人对着镜头,下一刻就要伸长手臂大笑着谈论起世界的一切。
你没能说出口的是:你很羡慕她。羡慕她身上那种你熟悉的特质。羡慕那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乐此不彼走在路上的滋味。
“那、”她问,“你想回去吗?”
你回过神来,坦然承认,“之前有一阵,会想。”
“……现在你习惯了吗?”
“更多是因为违约金付不起。”你万分诚恳。
女孩明显语塞了。
“大人们都这么奇怪吗?”
你语塞了。二十二岁,好尴尬的年纪,恐怕离真正意义上成熟的大人还有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