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干净明亮,空调送来的恰到好处的凉风,把闷热潮湿的雨隔在屋外。
屋内很安静,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静谧踏实的感觉。
“你今晚还睡次卧,被子在柜子里。”贺定然边说边往里走,“我冲个澡就回局里了。”
“好。”楚夕应了一声。
卫生间里,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下。
贺定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带着点水汽。客厅的灯开着,楚夕坐在沙发上,背靠着靠垫,手上拿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还在思考案子?”
楚夕抬头看他:“嗯。”
“早点休息。”
贺定然将毛巾扔进洗衣机,回来路过沙发时,发现楚夕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本子上,而是看着阳台外的大雨,像是在出神。
贺定然脚步一顿。
“我们聊一会?”
楚夕一愣,收回视线,放下了手上的本子:“行。”
贺定然在楚夕身旁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发觉,楚夕不喜欢雨天。
虽然楚夕从没亲口说过,但不喜欢雨天这件事,和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裸露皮肤一样,不需要明说,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行为或习惯,贺定然能感觉到。
之前楚夕坐他的车,也是下雨天,也是一样的眼角下垂,沉默寡言。
身旁的楚夕忽然动了动,转向他。贺定然预感到他要跟自己说谢谢,于是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
“你不喜欢雨天吗?”贺定然问道。
楚夕微微一顿:“还行……可能吧。”
贺定然已经领略他这种无喜无悲的随意性格,估计他都没怎么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于是贺定然简单地点了个头,决定换个能聊的话题。
客厅灯光下,楚夕眼角的浅色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想了几秒,问道:“你左眼角的伤疤,现在能说了吗?”
楚夕愣了愣。他想起贺定然之前也问过伤疤,不过那时候自己敷衍过去了。
此刻贺定然坐在他身侧,很近,体温隔着衣料隐约传过来。楚夕在这片温热里出了会神。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其实是我自己把那里戳破的。”
贺定然一愣。
楚夕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自己的拖鞋鞋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继续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讨厌自己。”
“希望在这世上彻底消失,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
贺定然的心脏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收紧。
“所以,这个伤是那个时候……”
贺定然没有说完,楚夕轻轻点了点头。
楚夕想起了那个时候。
年幼的他走进卫生间,站到小凳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拿起那把很重的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猛地扎进去。
一个路过的护工失声惊叫,冲上来抢夺,剪刀戳进了楚夕左眼角下方,顿时皮开肉绽,白骨外露,血涌了出来。从镜子里看,犹如溅出一行血泪。
更多的人冲进卫生间,尖叫声、斥责声充斥在耳边,他晕了过去。
……
楚夕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贺定然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他眼神有些悠远,透过窗外的雨幕,像是在回看一段很久以前的时光。
“伤好了之后的某一天,”他终于抬眼,“那些想法忽然消失了。”
“说起来你可能会笑。”楚夕抿了抿唇,“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那套《福尔摩斯探案集》。”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在书里。可能是因为沉浸在故事里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痛苦,也可能是因为故事里无论多聪明的坏人,最终都会被抓住。”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但脸上并没有笑意。
“不过那套书缺了一本,也没有办法补上,所以……后来我就开始自己写。”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上的小本子,继续说:“我写了很多幼稚的侦探故事,故事里的坏人最后也都被我创造的侦探给消灭了。”
楚夕一直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讲着,直到这里,眼神流露出一丝松动。
“那个侦探的名字叫多多。”
贺定然愣住了。
楚夕的眼神重新聚焦到贺定然脸上,带着一直近乎坦诚的平静,极轻地笑了一下。
“告诉你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多多其实不算是我的笔名,它更像是——”
话没能说完。他被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从刚才起一直源源不断从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此刻完全地将他包裹起来。
这个拥抱太突然,太紧密,让他来不及反应,也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贺定然的拥抱没过脑子。他反映过来时,楚夕已经在怀里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僵硬,但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没有什么语言能够穿透沉痛的过往,带给楚夕安慰。他能做的只有这个拥抱。
他的心收得有些紧,于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楚夕在惊诧和僵硬中缓过来神。他几乎没和人拥抱过。前天董苗也抱了他一下,但又轻又快,他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分开了。
而现在,这是个坚实又漫长的拥抱。他的脸贴着贺定然的肩,碰到对方耳侧的发丝,在这片温暖的沉默里,听到了有力的心跳声。
拥抱本身是个很微妙的动作,时间稍微一长,性质可能就变了。
贺定然从冲动中回过神,感受到怀里的体温,闻到和自己不一样的沐浴露香气,微微一愣,然后放开了楚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楚夕开口了:“今天……谢谢你。”
雨声重新进入安静的室内,空调低声嗡鸣,贺定然回过神:“不用谢。”
楚夕收起小本子,准备去睡觉。
贺定然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我去帮你拿被子。”
他三两步走进次卧,从衣柜里把被子拿出来,顺手铺在床上。又站在床边愣了一会。
直到楚夕走进来,贺定然转向他,说:“明后两天都有雨,你这两天先住这,等天晴了再说。”
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我也不怎么在家。”
楚夕看了眼窗外的雨。雨线被路灯切得细密而发亮。他沉默几秒,点头:“好,谢谢。”
贺定然点了点头,感觉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于是说:“那我回局里了。”
“早点休息。”他又留下一句,才带上房门。
贺定然走后,楚夕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起初还能分辨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响,后来声音连成一片,思绪也跟着缥缈起来,随着雨声渐渐沉入海底。
意识慢慢松开,梦来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