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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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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琮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办法沉下心来做reading了。

每一次看到自己在书本上勾画的痕迹,她的脑门都隐隐发胀。那些曾经熟悉的笔记,现在却像陌生人留下的乱码,怎么看都觉得晦涩难解。电脑和平板里下载了一堆文献,她知道自己“应该”去整理,但连文件名都懒得改,只胡乱拖进文件夹里就那么放着。

有时候勉强逼自己在电子表格里把提纲填完,回头一看,却发现整页整页都是没有头绪的词组和支离破碎的语句。她茫然地盯着屏幕,甚至分不清哪句是她自己写的,哪句是从原文里复制粘贴的。

而且越吃药,越感受不到安宁。

林琮发现自己开始逐渐看不懂那些原本驾轻就熟的外语文献了。第一遍阅读时,文字仿佛一阵狂风从她眼前呼啸而过,却什么也没留下。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重读,第二遍、第三遍……有时读到第四遍、第五遍,却依然无法提炼出重点。

大脑像沾了水的砂纸,怎么也摩擦不出火星来。

组会上,她战战兢兢地汇报进度,还没说完,便被导师当场否定,连最基本的逻辑结构都被批得体无完肤。从博四博五的学长到同期再到今年刚刚入组的学弟学妹,没有任何一个人吱声,只有她僵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却迟迟没有完成。直到窗外响起猫儿的叫声,她才缓过神,下一秒却跌坐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抱着膝盖痛哭失声。

她不是为了给少数者发声,才选择读研的吗?

她不是想要让这个世界成为一个能容纳不同声音的空间,才选择走上学术这条路的吗?

那为什么她现在却连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工作都做不好?

为什么她拼了命想要做好的事情,在老师眼里依旧是“不合格”?

如果这都做不好,那她留学的意义是什么?考研的意义是什么?之前在自己的生活都乱七八糟时坚持学习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这都做不好,那她还有什么脸面大言不惭地说“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

研究科的情况确实很奇怪。

她去年刚入学时原本想跟的几位老师,不是退休,就是调去了行政岗。教职空缺迟迟没有补上,显得研究科青黄不接。剩下的教授们都不擅长她的研究方向,其中一位对她说:“你这个课题我不太懂,怕耽误你,你要不去跟那位老师吧,正好他手里学生不多。”于是她稀里糊涂进了现在的组。

在这个组里,她是唯一的外国人,而且那时还是唯一的女生。刚入学时她跟不上大家的交流,只能每次上课都录音,回家一句一句扒翻译,像剥洋葱一样剥开自己并不熟悉的语言,眼睛常常熬到发红才肯睡觉。

好不容易听懂了,跟上了,她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研究室有些不对劲。

多年浸润在性别研究阅读里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被排除在了对话之外,这个场域并不欢迎她。每次上课的small talk都是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有时,甚至还有一些过火的玩笑话,没有丝毫分寸可言。笑声此起彼伏,她却只能佯装盯着电脑,偶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没人明说她“不受欢迎”,但她就是感受得到那种氛围里夹杂着隐形的、异样的目光。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甚至都无法准确地给这种“被排斥感”定性。

她只能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写出一篇“符合导师要求”的论文,拿到学位,再说其他。

可是,这真的是她想做的学术吗?

只是为了一纸文凭?

更何况,她对老登那样用小头写作的研究方向并不感兴趣。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追寻的理想最终会沦为迎合一个她根本无法认同的导师的口味。那个动辄斥责她的男人,对她课题的态度既冷漠又苛刻——他根本不在乎她想说什么,只想看她如何“完成任务”。

有时候林琮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针对她?

可她随即又责怪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了,咬着唇,给一个曾在入学前咨询过的学姐发了消息。

她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打了出来,说了对导师的感受、对氛围的不适,说她觉得这个人很高压,说她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消息:

“我没有和你的导师打过交道,不好说是谁的问题。”

“也许对方也感受到了你的不信任,觉得你很难沟通。”

林琮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还想再解释几句。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真的尽力了,可刚按下“发送”,一秒后,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出现在了消息框旁。

对方删除了她。

她怔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在地上。

啊……原来自己真的那么令人讨厌吗?

是她太咄咄逼人了吗?是她让人不舒服了吗?

老师不喜欢她,对她冷淡,是她的问题吗?

也对吧,谁愿意每天听你抱怨这些不值钱的小情绪呢。大家都很忙,谁还有闲心照顾别人的焦虑和不适?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很熟的人。

她像被点了穴一样坐在原地,耳边却忽然响起明言的那句话:

“如果每个人都只在意自己是否被他人看见,对他人的故事却视而不见……那这个世界就很无趣了。”

如果……她把这些都告诉明先生,会不会稍微舒服一点?

不行,不可以。

明先生最近状态也不好,她知道的,不能再给他增添烦恼了。

更何况,明先生也是男人,有的处境,他未必真的能理解。

但是真的,好难受啊。

林琮瘫倒在床上,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她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把自己埋进了棉被的阴影里,她抱着巨大的库洛米玩偶低声抽泣着,玩偶的紫色绒毛上沾满了泪痕。

……

等到心情稍稍平复,已经是夜晚九点了。

林琮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扶在洗手台边,胡乱往脸上泼了把冷水。镜中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一晃而过,她来不及多看,披上大衣就冲出了家门。

家对面是一座观音寺。

她逃命一样踏进了寺门,沿着灰色的石板路走到庭院深处,寻了把长椅坐下,就那么双目无神地坐在那。

春寒料峭,夜风如同细密的冰针钻进了她的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家寺庙她常来,庙不算大,里面养着一只眼盲的小黑猫。林琮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正猫在香案下,像一团漆黑的影子。再后来,林琮每次都在窝边给它顺毛,一来二去,小猫变得很黏她。林琮只要一踏进山门,它就会慢吞吞地向她靠近。

寺庙的住持名叫黑泽镜,非常年轻,听房东爷爷奶奶说,他比自己还要小三岁,大学一毕业就继承了家里的寺庙,做着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工作。

很巧的是,住持的房间和林琮租住的屋子正好遥遥相对,有一次林琮推开窗时,看见住持正跪在窗台擦玻璃,动作一丝不苟。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点了点头,林琮连忙回礼。

黑泽镜记得她,每次她来,他都会和她聊上几句,末了递上一包茶点、一枚御守。

不过这是林琮第一次在夜晚过来。

夜色,总归与白日不同。

雾渐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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