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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否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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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多少次,这个方向你不可能做出任何成果。”

“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文章质量也很差,我说不可能毕业就不可能毕业。”

逼仄的研究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被老旧的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暗淡的条纹,落在堆满书籍的角落。空气里漂浮着油墨的灰气,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感。

中年男人的每一个字都像锈钉拉过铁皮一样刺耳,林琮听完,一句话也没说。这一刻,时间仿佛化作万千细线,把所有人的神经吊得紧紧的。

松尾望坐在林琮身边,时不时紧张地瞥林琮一眼,又不敢直视他的老师,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驱散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很担心你的病情,建议你休学。”男人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笔转了一圈,语气温和地补上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写论文本身就是很累的事情,这样下去你说不定会自。鲨。学术就是这么一回事。”

林琮觉得,这种沟通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她此时说什么,不过是无休止的消耗与无力的自证,浪费时间。

她想走了。

“咔哒”一声,那位秃顶的中年男人合上了电脑。

“还有要问的吗?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

“嗯,没有了。”林琮淡淡回答道,她从容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把平板、资料、笔记本一件一件塞回包里,准备离开。

这时,松尾望却叫住了林琮:“林桑,那天,美津井老师不是说了那件事吗?你不和老师说一下吗?”

已经站起身的林琮揉了揉眉心,满脸的疲惫,她看了一眼同期,又瞥了一眼那个男人。

行吧。

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松尾君代我说一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松尾望知道林琮身心俱疲,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前两天林桑在美津井老师的课上做了发表,美津井老师说,林桑不想做成人文化的表象研究,在违背她意愿的情况下……还是很有争议。如果可以的话还是避开比较好。”

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嘴角牵出了一丝冷意:“我还是那个观点,如果她不能客观地直面欲望,那她并不适合做研究。我博士读了那么多年,很清楚怎么做研究,她的sense不够好,按照我说的去做才能写出好的论文。”

空气再次凝固,松尾望缓缓低下了头,只见他面色发白,额间渗出了更多的汗。

林琮看得都有些不忍了。

前些日子的课上,同研究科的美津井老师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似乎明白了她的研究无法推进的原因。美津井老师让同期陪自己来面谈,无非是怕自己出事。

够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沟通的姿态并不平等,这一场对话继续下去只会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碾压。

“今天谢谢您的指导,失礼了。”林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研究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睛,缓了几秒,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藏好的录音笔。

她低着头保存好文件,又认认真真重命名。

手指飞速地点击着,每按下一次按键,林琮的心里便多了一分确认感。

命名了,就不怕了。

***

“林琮,我只是想帮你……”

手机屏幕的白光在黑夜的房间里愈发地刺眼,林琮呆坐在床头,被大数据精准推送到首页的帖子犹如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掏空了她的心脏。

对面的消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琮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我答应了学姐可以用作博论的素材,但是我没有说过……可以做成播客。”

“是,但是我觉得你那天说的你在学校遇到的这些事已经是学术霸凌和对少数群体的骚。扰了……让更多的人看见,不好吗?”

“隋茜学姐,你读修士的时候没人和你说过学术伦理吗???而且我暂时、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这些!!!”

她打下这些字,点击发送,又把屏幕切到了那个讨论帖上。她盯着一条条迅速增长的评论,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几千条或善意或恶意的留言中滑动。

“这女孩也太奇怪了……研究成。人文化多有意思。”

“该不会是写不出论文故意这么说给她导师泼脏水吧……”

“不是,这世上真有无性恋啊?”

“重点不是很严重的霸//凌吗?我觉得她导师真的有问题。”

“我们也没见过她导师啊,这哪能妄下论断?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落樱学术环境很好的,我当年在那边留学遇到的老师都很好。”

“歪楼,感觉这个女生只是还没有遇到正缘吧,说不定遇到了就直接吻上去了呢。”

“上面说没有遇到正缘的那个,怎么着无性恋是谥号么,死了才能追封???我们无性恋没惹。支持和主播对谈的那个女孩哈。”

……手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想用机械的滑动把无尽的焦虑一同甩掉。

那些字句,有的刺目、有的嘲讽、有的漠然、有的怜悯,也还有一小撮带着些许为她鸣不平的正义,却都在混杂的噪音里变得有些面目模糊了。

——这好吗?

被这么多人看见这件事,真的好吗?

可现实是,被看见之后,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怀疑、不解、指责,甚至是赤裸裸的恶意。

她的那个“自我”,在这样巨大的流量和陌生人审慎的凝视之中,变得敏感又脆弱,仿佛一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蛛丝,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啪——”

玻璃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了那面刷满狂乱涂鸦的墙上。瓶身瞬间迸裂,在五彩斑斓的泥墙上渐起一道道细密的反光,窸窸窣窣地落在了地上堆积如山的碎片里。那些碎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碎金色,像一只只半睁眼的怪物凝视着她。

面罩后,林琮的呼吸愈发地粗重,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厚重的粉色防护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一击完毕,她只觉得掌骨发麻,握着棒球棍两只手都在颤抖。

林琮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起初,她以为是恐惧——对暴。力、对失控的恐惧。

但在第三个玻璃瓶应声而碎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是兴奋。

是血液沸腾的释压。

是一种压抑太久之后近乎病。态的快。感。

这一刻,她的焦虑、她的抑郁、她的愤怒、她的无助,像易拉罐里陡然迎来解放的碳酸水,“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她拎来七八只瓷盘,一只只叠好,摞成了整齐的一摞,又换了根更粗的棒球棍,狠狠挥了过去。

“为什么?”她嘶吼出声。

为什么她总是会在人生的节点遇到这样那样的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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