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江长风看到了。
桑园的边缘,已经有几块地被推平,盖起了塑料大棚。
夏原野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开:“这土质很好。”
“当然好。”沈世昌说,“祖祖辈辈的蚕粪、桑叶渣都还在这里。这是养出来的土。”
他弯腰,从一棵桑树根部捡起几片干枯的桑叶,递给江长风:“闻闻。”
江长风接过,桑叶已经干透了,几乎没什么味道,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清苦的气味。
“就这么一片叶子,”沈世昌说,“蚕吃了,能吐出几百米长的丝。你说,这是不是奇迹?”
江长风看着手里的枯叶,普普通通,似乎一捏就碎。
但就是这样平凡的东西,经过生命的转化,能变成柔软光洁的丝绸,裹在千百年前贵妃的身上,铺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沿着丝绸之路,走到世界的另一端。
生命的奇迹,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第二天,在蚕室。
那是一间专门搭建的平房,窗户很大,装了纱网,房间里有几十个竹匾,层层叠叠架在木架上。
沈世昌走到一个竹匾前,轻轻拨开表层的桑叶,底下是正在进食的蚕,无数张小小的嘴在啃食桑叶。
“这是五龄蚕,快吐丝了。”老人说,“看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说明丝腺已经发育好了。”
江长风凑近看。那些蚕大约手指粗细,确实能看到身体内部,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它们在看着什么?”夏原野低声问。
“不知道。”沈世昌说,“也许在看桑叶,也许什么也没看。”
第三天,在缫丝坊。
那是院子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面最显眼的是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这是最老式的缫丝法。”沈世昌指着锅说,“现在工厂都用机器了,一锅能煮几百个茧。我这里,一次只能煮十几个。”
他走到一个竹篮前,里面是已经煮过的蚕茧。茧是金黄色的,这是土蚕丝的颜色,不是工厂里那种漂白的白。
老人拿起一个小笊篱,从锅里舀出几个茧,放在旁边的清水盆里。然后他找到茧的丝头,用一根细竹签挑起,手指灵巧地捻了几下,把几根丝的丝头并在一起。
“看好了。”他说。
他把并好的丝头穿过屋梁上垂下来的一个滑轮,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开始摇动一个手摇的转轮。转轮带动滑轮,把丝从蚕茧上抽出来。
丝从蚕茧上被缓缓抽出,经过滑轮,缠绕到转轮另一端的线轴上。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技巧的过程,抽得太快会断,太慢会缠结。锅里的水温要刚好,不能太烫把丝煮烂,也不能太凉抽不动。
沈世昌的手很稳。那是一双老人的手,但当他握住转轮摇柄时,那双手突然变得灵活而有力。
江长风举起相机,他没有拍全景,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那双手,青筋凸起的手背,握住摇柄时绷紧的指节,还有从蚕茧到线轴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
就这样拍了整整一个上午,沈世昌缫完了一锅茧,线轴上缠了厚厚一层生丝。
“还行。”他说,“手还没生。”
“沈师傅,”江长风问,“您这手艺,传下去了吗?”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我儿子,”他说,“在城里开出租车。孙女,在上海念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他顿了顿,“他们过年回来,看我还在弄这些,都说我,‘爸,别折腾了,又不赚钱,又累’。”
风吹过院子,柿子树上的果实轻轻摇晃。
“但我跟他们说,”沈世昌转回身,眼睛很亮,“这不是赚不赚钱的事。这是一条线,从我爷爷的爷爷那里传下来,传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在我这儿断了。”
他走到灶前,摸了摸还有余温的铁锅:“断了,就接不上了。蚕丝断了还能捻,传统断了,就真的没了。”
下午,他们该走了。收拾器材时,沈世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照片拍好了,”他说,“怎么用?”
江长风停下动作,认真地说:“我会发在我的平台上,也会投稿给一些传统文化的杂志。可能,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等他们走到院门口时,他才开口:
“小江。”
江长风回头。
沈世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故里人间应是客,未尽蚕桑不尽丝。”
车子继续向前。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旅途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像一粒桑树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