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东西?”
姜宁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刚被打断工作的茫然。
“孙科长,您说的'有意思'是哪种?有意思到能登宣传栏的,还是有意思到能交给调查组的?”
孙建业端着茶杯,笑了笑。
“我随便问问。这些老剪报存了快十年,有些东西当年登的时候不起眼,现在回头看没准就有价值了。”
他的语气松弛,像拉家常。
但姜宁注意到,他进门之后一直没坐下,站的位置刚好能俯瞰她的桌面。
姜宁的手肘压着那张倒扣的照片,纹丝不动。
“还真翻到几张有意思的。”她用另一只手从剪报堆里随便抽出两张,递过去,“您看这个,六五年四月的厂报头版,基建队提前完成北区扩建任务,表彰了一批先进个人。名字我核对过,大部分人后来都调走了,厂里现在没几个认识的。”
孙建业接过去看了两眼。
“嗯,这批人确实走得早。那会儿基建队都是临时从各单位借调过来的,活干完就散了。”
“还有这张。”姜宁又抽出一份油印的简报,“六五年七月的安全生产通报,提到北区施工期间发生过一起小事故,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我寻思调查组可能会问到这些,就先标注出来了。”
孙建业把两张纸翻了翻,还给她。
“小姜做事细致。该标注的标注好,回头他们要调阅,你直接给就是。”
他端着茶转了个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小姜。”
“嗯?”
“你那张桌上压着的是什么?”
姜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半点没变。
“哦,这个啊。”
她把手肘一抬,露出底下那张照片——翻面朝下,白花花的背面对着孙建业。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冲着他。
“就是一张合影。北区扩建竣工留念,跟刚才那张简报是一个时期的。不过画质太糊了,我本来想看看能不能认出几个人,认了半天一个都对不上。”
孙建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姜宁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照片里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但她赌的就是一个字——“糊”。
照片确实糊。翻拍件,又压了快十年,人脸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如果不是她拿着系统雷达比对过档案照片,光凭肉眼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孙建业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直起身。
“是够糊的。留着吧,万一调查组要用。”
他端着茶杯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宁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陈丽在对面桌子上探过头:“小姜,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晚守着我三哥没怎么睡。”
“那你早点回去歇着,剩下的我帮你弄。”
“没事,快整完了。”
姜宁低头,把那张照片重新翻回背面,用手指摸了摸那排铅笔字。
贺远洲。
这三个字她刚才给孙建业看的时候,故意用拇指压住了。
照片正面糊成那样,孙建业未必认得出自己。但背面的名字是手写的,笔迹清晰。
万一他凑近看到“贺远洲”三个字,那就全暴露了。
好在这人没翻过去看背面。
姜宁把照片夹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继续翻剪报。
但她的脑子已经不在剪报上了。
孙建业进来问话的时机太巧了。
她刚翻到这张照片,他就出现了。
要么是巧合,要么——他一直在关注她翻到了什么。
宣传科办公室的门平时不关。从走廊经过往里瞟一眼,桌面上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三点,姜宁把整理好的剪报目录交到孙建业办公室。
孙建业正在写东西,头都没抬,挥了挥手让她放桌上。
姜宁放下目录,转身走了。
出了宣传科的门,她没回工位,直接上了二楼。
陆修寒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姜宁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桌上的茶缸还冒着热气,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刚走不久。
姜宁没犹豫。她从布包里取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朝上,塞进陆修寒桌面上那份电报纸的夹层里。
然后她从口袋里撕下一小片纸,用钢笔快速写了一行字——
“前排左三。旁边那个,你自己看。”
纸条压在照片上面。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关门,下楼。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回到工位上,姜宁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开始誊抄剪报目录的副本。
手在写字,脑子在转别的事。
贺远洲,副参谋长。1965年出现在红星厂北区扩建的竣工合影里。
郑铁柱借调501工程期间的直属上级。
孙建业在部队时期的——什么?战友?上级?
如果贺远洲就是“铁锚”,那这条暗线的层级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一个副参谋长级别的人物,手底下有郑铁柱这样的上校当马前卒,有孙建业这种十几年的深潜棋子,还能调动活了七年的实验体当炸弹。
这种人,不是红星厂能对付的。
也不是陆修寒一个人能扳倒的。
五点半,下班铃响。
姜宁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刚出行政楼大门,一个穿保卫科制服的年轻干事迎上来。
“姜干事,姜队长让我来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