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慢。
不是慢,是黏。像稀饭煮稠了,搅都搅不动。每天早上起来跑步,跑完叠被子,叠完扫院子,扫完吃饭,吃完饭看他们打牌。看到下午,跟老马去巡线。巡线回来,天黑了,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李梦他们习惯了我在院里捡石头。
一开始他们还出来看看,后来不看了。薛林说“他爱捡就捡呗”,老魏点点头,李梦没说话。
我每天捡一点,堆成一堆,也不往地上嵌。就那么堆着。
老马出来看过几回,看了就走,什么也没说。
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等他开口。
那天巡线,骑到半道上,老马忽然停下来。
他没下车,就那么跨在车座上,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很大,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我停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许三多,你天天捡那些石头,打算干啥?”
我说:“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就是觉得,总得干点啥。”
他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草原,蹬上车,接着骑。
我跟在后面。
骑了一段,他忽然又慢下来。
“我以前有个兵。”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也像你,闲不住。修桌子,修椅子,什么都修。”
我听着。
“后来他调走了。临走的时候,给我修了一把椅子。”他顿了顿,“那把椅子,我现在还坐着。”
他没回头,就往前骑。
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说:“班长,你那个兵,叫史今吧。”
他一下子刹住了车。
我也刹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不知道是太阳晃的还是别的。
“你咋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蹬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我说漏嘴了。
可老马没追问。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看出来什么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问。
李梦的呼噜声在旁边响着。薛林磨牙。老魏说梦话。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第二天巡线,老马什么都没问。
他就像忘了那回事似的,骑在前头,一句话也不说。
骑到那个常停的地方,他下了车,坐在草地上,点根烟。我坐到他旁边。
他吸着烟,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许三多,你说,一个人活着,图啥?”
我愣了一下。
他没看我,就看着远处。
我想了想,说:“图个想头吧。”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天说的,”我说,“李梦想写小说,薛林想调走,都是想头。”
他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那你的想头是啥?”他问。
我想了半天,说:“好好活。”
他愣了一下。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我说,“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把烟头摁灭在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你这想头,”他说,“比我的大。”
他骑上车走了。我跟在后面。
那天傍晚,我从外边捡石头回来,看见老马蹲在那堆石头跟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
“许三多。”
“嗯?”
“你知道这堆石头是干啥的不?”
我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来这儿的时候,这堆石头就在了。”他说,“听说以前团长在这儿当排长的时候,想修条路。从宿舍到饭堂,省得下雨一脚泥。后来调走了,没修成。”
他指着那堆石头。
“石头就剩下了。”
我看着那堆石头。夕阳照在上面,一块一块的,有棱有角。
老马看着我,忽然问:“你天天捡这些石头,是想修那条路不?”
我愣住了。
他看出来我想干啥了。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是另一种——像是松了一口气。
“许三多,”他说,“交给你个任务。”
我的心跳了一下。
“把这条路修起来。”他指了指从门口到饭堂的方向,“从这儿到那儿。省得下雨一脚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问:“怎么,不想干?”
“想干!”我说,声音有点大,“班长,我想干!”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那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