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着我,暖暖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兴奋。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这条路会修成。我知道它会带我去钢七连,去史今班长身边。我知道几个月后,会有团部的车开过来,把我从这儿接走。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激动。
不是因为要去钢七连。是因为——
老马开口了。
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想了好几天,才开口的。他看着我天天捡石头,看着我堆在那儿不修,他明白我在等他开口。
他开口了。
他让我修这条路。
这是他当班长这几年,能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推开门,草原上的风迎面扑过来。我走到那堆石头跟前,蹲下来,开始捡。
不是堆,是往地上嵌。
一块,两块,三块。从门口往外伸,一米多宽,石头嵌在土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嵌了一小截。
正屋的门开了。李梦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我。
我等着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
“这玩意儿有啥用?”他问。
“修路。”我说。
“修啥路?”
“从门口到饭堂。”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继续嵌。
老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到我跟前,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有样子了。”
我没抬头,继续嵌。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嵌进土里。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看我,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嵌。
嵌完那块,他又拿起一块,接着嵌。
我没说话,继续干我的。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一块一块地嵌石头。
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梦忽然说:“许三多,你那条路,要修多久?”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撇撇嘴,没再问。
下午巡线,老马骑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骑到半道上,他忽然慢下来,等我赶上他。
“许三多。”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修那条路吗?”
我想了想,说:“因为总得干点啥,留点啥。”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这话你说过。”我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啥,留点啥。不然白活了。”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小子,”他说,“记性倒好。”
他蹬快了几步,骑到前面去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
他的背还是有点佝,不像史今班长那么直。
可今天看着,好像直了一点。
那天傍晚,我又蹲在那儿嵌石头。
李梦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嵌进土里。
嵌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他没说话,嵌完就走了。
我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没动它。
就让它那么歪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李梦的呼噜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我想起老马讲的那只狗。逆着跑的那只。别人往东它往西,别人往南它往北。
老马说它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我想,也许它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时候,没人认得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接着嵌。
不是为了去钢七连。
是因为——
老马今天蹲下来,跟我一块儿嵌了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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