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就这样修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走到院里,站住了。
路还在,石头也还在。但有几块被人从土里抠出来了,扔在路边。不多,七八块的样子,零零散散的,像是人随手扒拉踢两脚的样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块石头。
我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嵌回去。嵌的时候多压了两下,比原来还稳当。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那条路上。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正屋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又少了几块。
还是七八块,还是扔在路边。
我蹲下来,捡回去,嵌好。
这回我注意到一个事:被扒出来的都是路边上的,中间的没动。路中间那些嵌得深、嵌得稳的,一块都没少。
我没多想,嵌完就进屋吃饭了。
李梦他们三个在打牌,没人抬头看我。但我看见李梦出牌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准备了。
走到院里,站住。
路好好的。石头一块也没少。
我蹲在那儿嵌石头,嵌着嵌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李梦站在我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他见我看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放,转身进屋了。
那块石头,是圆的。圆溜溜的,像河滩上那种被水冲过的鹅卵石,跟这草原上的石头都不一样。
这附近没有河滩。这块石头,是他从别处捡回来的。
我把它嵌进路边,嵌在正中间。
那天吃早饭,我说:“班长,我想请个假。”
老马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李梦他们也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我。
我说:“明天是休息日,我想去团部一趟。”
老马放下筷子,问:“去团部干啥?”
“买点花籽。”我说,“等路修好了,种在两边。到这已经半年了,我想去团里看看,还想见见老乡。”
老马听完,没吭声。
李梦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话,是别的什么。他说:“去吧去吧,去看看真正的部队啥样。”
薛林也说:“对,去团部看看,涨涨见识。”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我,点点头:“行,去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
不是兴奋。是想起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去团部那次,我什么都不懂,看见成才的战车,听见那些轰隆隆的声音,心里头又羡慕又难过。回来的时候,差点就想放弃了。
这一世,我知道会看见什么,也知道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可我还是想去。
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想看看他们。
第二天一早,我搭着老乡的拖拉机,往团部去。
草原往后退,风往脸上扑。我坐在拖拉机上,看着路两边的草,黄的绿的,往天边铺。
到了镇子,我跳下车,站在街边。
来来往往的军装,远处传来的口令声,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有个哨兵走过来,让我出示证件。
我把证件递给他。他看了看,又看看我。
心里头有点不舒服。可我也知道,这是规矩。
这时成才从一辆坦克车上下来,匆匆跑过去跟哨兵打了招呼解释了一下,许三多就被放行了
,然后成才带我看了他的战车。
704号坦克。他坐在驾驶座上,跟我说这说那,说一天打两百发子弹,说年底要当狙击手。我听着,一句一句都记住了。
他问我:“三多,你在五班咋样?”
我说:“挺好的。很忙,很充实,做有意义的事。”
“啥有意义的事?”
“修路。”
成才愣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没多解释。有些事,说了他也不懂。
晚上在小饭馆吃饭的时候,史今班长进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和我面对面坐下。
“许三多,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班长,我挺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新兵连的时候他答应过我,让我摸着枪,让我当个好兵。结果我去了草原五班,那个连枪都不一定能摸着的地方。
我想告诉他,班长,五班挺好,真的挺好。草原很大,天很低,云跑得很快。我每天跑步,叠被子,修路。我没废,我还在好好活。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五班不只是挺好。还有那些早上起来发现石头被扒了的日子,那些他们围在桌边打牌没人理我的晚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那张“内务标兵”的旗子。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更不能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