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会更难受。他会觉得是他没把我带好,是他让我去了那种地方。他会想办法把我调走,会为我操心,会……会为我做更多事。
他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班长,我真的挺好。”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然后说:“我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一声,没喊出来。
我想起上一世,后来他退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欠他的,怕是还不清了。
但这一世,我一定要弥补他。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酒。他碰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
窗外,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拖拉机里,看着路两边的草原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成才的战车,一会儿是史今的眼神,一会儿是老马说的话。
我知道我回去之后会接着修路。我知道这条路最后会修成。我知道它会带我去钢七连,去史今班长身边。
可这一刻,坐在拖拉机上,我还是忍不住想:
五班那几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李梦他们围在桌前,用扑克牌算卦。看见我进来,李梦腾地站起来,抢在我前头问:
“许三多!你回来了?团部那边咋样?”
我说:“坦克、导弹、装甲车、大炮,能看的都看了。还见了老乡,买了花籽。”
李梦又问:“那你觉得团部那边跟咱们这边比咋样?”
我想了想,说:“各有各比。”
李梦愣住了。薛林和老魏也愣住了。
“怎么个比法?”李梦问,“用咱们的100张扑克牌去和人家100台坦克比吗?”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不能那么比。咱们也很重要。”
屋里安静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老马:“班长,这是给您买的。”
老马接过去一看,是本棋牌书。他翻了两页,抬起头:“多少钱?我给你。”
“老板说这本书便宜。”我说,“他说当兵的就拿走吧,这地方还能有人研究桥牌,多半是精神不好。”
屋里更安静了。
老马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李梦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扑克牌。薛林和老魏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马忽然笑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放,说:“行,睡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我听见外屋有动静。轻轻的,像是有人起来。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
过了一会儿,动静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走到院里,站住了。
路好好的。石头一块也没少。
但在路边,多了几块新嵌的石头。嵌得不那么好,歪歪扭扭的,但嵌进去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
石头凉凉的,硌手。
我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低下头,接着嵌石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梦忽然说:“许三多,你那花籽呢?种哪儿?”
我说:“等路修好了,种两边。”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巡线回来,我看见路边多了几个小坑。一个一个的,挖得整整齐齐。
李梦在屋里打牌,头也没抬。
那天傍晚,我又蹲在那儿嵌石头。
李梦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嵌进土里。
嵌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他没说话,嵌完就走了。
我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没动它。
就让它那么歪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李梦的呼噜声。
我想起老马讲的那只狗。逆着跑的那只。别人往东它往西,别人往南它往北。
老马说它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我想,也许它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几只顺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