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第一次开班务会。

我坐在凳子上，面前是一屋子的战友。史今班长站在前面，伍六一坐在旁边，其他人整整齐齐地坐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史今看着我，眼神温和：“许三多，欢迎你来到钢七连三班。”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头有点激动，但不敢表现太明显。

伍六一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立正！”

我站起来，站直了，以最标准的姿势矗立。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许三多，你知道钢七连共有多少人吗？”

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回道：“钢七连到今天为止，一共有 4956个人。”

他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短，但我看见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还有人在小声说话，现在全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点“这新兵怎么回事”的打量。

伍六一没说话。史今也没说话。我就站着，等着。

过了几秒，伍六一又问，声音更硬了：“其中多少人为国捐躯？”

“1104人。”

这回旁边有人轻轻倒吸了口气。我没扭头看，但知道有人在交换眼神。

伍六一的眉头皱起来，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的人，声音缓下来，但更沉了：

“许三多，你必须记住——你是钢七连第4957个兵！”

“是。”我说。

史今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意外和欣慰。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说，有的连因为战斗英雄而骄傲，有的连因为出了将军而骄傲。钢七连的骄傲不一样。钢七连的骄傲，是上百次战役中战死沙场的英魂。

他说，朝鲜战场上，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被全连掩护的三个兵，九死一生地归来，带回一百零七位烈士的遗愿——在这三个大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重建钢七连。

他说，从那以后，七连就永远跟他们的烈士活在一起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七连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

我听着，心里头沉沉的，但不慌。

这些话，上辈子听过一遍。那时候听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这辈子再听，还是重，但我知道这重量是什么了——不是压得人弯腰的那种，是让人站得更直的那种。

史今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伍六一忽然又开口，这回是对着全班的：“咱们三班，全连尖子班。来了新兵，就得练成尖子。练不成，别说是咱们班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屋里所有人，但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在说我。

“听见没有？”他问。

“听见了。”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班务会继续。

史今开始讲明天的训练安排。战车协同、抵近侦察、夜间潜伏。我听得很认真，上辈子这些我都学过，但每一个字都还记着。

讲完之后，史今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没人说话。

他又问：“许三多，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了想，说：“没有。”

旁边有老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别的意思。可能是觉得我太紧张，也可能是觉得我太装。我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