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秋天,一切开始变了。
九月,秋招的号角吹响,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种焦虑的气氛里。图书馆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刷题、改简历、准备面试。食堂吃饭的时候,讨论的话题从"周末去哪玩"变成了"你投了哪家公司"、"面试问了什么"。
林知然进了一家临安的互联网大厂实习。技术岗,做后端开发。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三十八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临安城。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站在那扇窗前看了很久。临安的秋天很美,满城桂花香,金黄的银杏叶铺满街道。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却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
"以后留下来也不错。"她想。
那时候,她确实没有想过要离开。
实习的日子很忙,但她喜欢那种忙碌。她被分到一个项目组,带她的mento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程序员,雷厉风行,说话很直。
"你代码写得不错,"mentor看了她的第一个pr,说,"但还不够简洁,这里可以优化。"
她熬了一个通宵,把代码改了三遍,第二天交上去。
mentor看了,点点头:"这次好多了。有潜力。"
她听了,心里暖暖的。那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她想,如果能转正就好了。留在这家公司,在临安稳定下来,和陈默一起——这个未来听起来也不错。
陈默的日子没有她那么顺利。他也在找工作,但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他是外地人,没有临安户口。这在秋招里是个很大的劣势。"本地人优先"、"有临安户口者优先"——这些字眼出现在很多招聘启事里,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把他拦在外面。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进了终面,面试官问他:"你是哪里人?"
"北方的,一个小城市。"
"户口呢?"
"在老家。"
面试官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后来他没有收到offer。他打电话给hr问原因,hr说:"综合考虑,你的条件暂时不太符合。" 他问:"是因为户口吗?" hr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方便透露。"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以前他们每天都这样,下了课一起去食堂,找个角落的位置,边吃边聊。这是他们三年来的习惯。但那天,他一直低着头,筷子戳着米饭,没怎么吃。
"怎么了?"她问。
"又被拒了。"
"哪家?"
"之前终面那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嗯。"
就一个字。
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酸。他那么努力,那么踏实,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工作?这不公平……但她也知道,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那段时间,他们虽然每天都见面,但好像越来越疏远。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呢?她脑子里想着公司的项目,他心里惦记着明天的面试,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沉默。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实习,晚上十点多才回学校。周末有时候也要加班,赶项目进度。他每天跑招聘会,投简历,改简历,面试,等通知,然后继续投。他们见面的时间还是每天,但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忙。"
"项目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mentor说我做得不错。"
"那就好。"
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苦涩。她在进步,在被认可,而他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十一月,转正名单出来了。她没在名单上。消息是主管私下告诉她的。
"知然,"主管说,"你的表现很好,但你知道的,名额有限。"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不好,是……"主管顿了一下,"公司更倾向于招研究生。"
她愣住了。
"可是我的代码质量是实习生里最高的,你说过的。"
"我知道,但学历也是考量的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她才知道,拿到名额的是另一个实习生,叫张浩,研究生,比她晚来一个月。张浩的代码她看过,bug很多,有几次还是她帮忙改的。凭什么?她想问,但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凭学历。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十一月的临安已经很冷了。她买了一杯热咖啡,但一口都没喝,就那样捧着,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她想起这几个月的努力。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加班,熬夜改代码。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认可。但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努力不够。原来学历更重要。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崩溃,是一种冷静的绝望。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努力不一定有用。有些门,你没有那张纸,就是进不去。
转正没戏,她开始投其他公司。
有了大厂实习经验,她的简历比一般应届生好看多了。小公司很快给她发了offer,待遇也还行。但她没去。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不甘心。她在大厂实习过,见过最好的技术团队,最规范的流程。让她去一个小公司,从头开始?她做不到。继续投大厂,但结果都差不多:能力没问题,但学历不够。每次进到终面,都会输给研究生。有一次面试官直接跟她说:"你的技术很扎实,但我们今年更倾向于招研究生,你可以考虑先读个研。"
读个研。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苏小曼在准备秋招,沈思雨在写保研的材料,周晓晓在投简历。只有她,躺在黑暗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小公司她看不上,大公司进不去。留在临安,好像也没有出路。那一刻,她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我应该出去看看。
第二天,她开始查港城研究生的申请要求。港城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一年制,学费二十多万,自费。她看了看申请截止日期:一月底。还来得及。她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试探着提了一下。
"港城?"妈妈有点惊讶,"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
"临安的工作不太顺利,"她说,"大公司都要研究生,我想再读一个。"
"那边花费很大吧?"
"嗯,学费二十多万,生活费另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爸爸的声音传来。
"还在考虑。"
"那你好好考虑。"爸爸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供得起。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没那么容易走的"
她明白。去了港城,有太多的未知,也意味着离开临安,离开家,离开……陈默。
她没有告诉他们陈默的事。也没有告诉陈默这件事。那段时间,她一边继续找工作,一边准备申请材料。白天投简历、面试,晚上写文书、改材料。她把自己逼得很紧,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陈默发现她不对劲。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他问。
"嗯,在找工作。"
"还不顺利吗?"
"还行吧。"
她没有告诉他申请港城的事。她想等结果出来再说。万一被拒了呢?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二月,陈默终于找到了工作。是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着落。那天晚上,他们去食堂吃饭,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知然,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太好了!"
"虽然是小公司,工资也不高,但至少能在临安待下去了。"
"恭喜你!"
"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了。"他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在临安稳定下来,你毕业了也在临安找个工作,我们租个小房子,养只猫,周末出去逛逛。"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她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但她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假。
他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我替你高兴,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有追问。
一月,她提交了港城科技大学的申请。然后就是等待。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刷邮箱,看有没有消息。她也还在找工作。又投了几家大厂,又被拒了。有一家给了她offer,是个中型公司,待遇还不错。但她犹豫了。去吗?如果去了,就意味着留在临安,意味着放弃港城。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决定等港城的结果出来再说。陈默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知然,"有一天他问她,"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跟你说话,你好像都没在听。"
"我只是在想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你不是说有家公司给你offer了吗?"
"嗯,但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知然,"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受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