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林知然拖着行李箱,站在临安机场的出发大厅。
爸妈送她来的。妈妈的心情不错,一边帮她推行李车,一边叮嘱她各种事情:到了要报平安,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别舍不得花钱……
"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她笑着打断。
"我就是不放心嘛。"妈妈嗔了她一眼,但眼角是笑的。女儿要去港城读研,这是值得骄傲的事。亲戚朋友问起来,妈妈说起"我女儿去港城读书了"的时候,脸上都是光。爸爸话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高兴。他帮她办了值机,把行李箱送到托运柜台,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她有没有带好证件。
"港币换了吗?"
"换了,三千。"
"八达通买了吗?"
"到了再买。"
"那边东西贵,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爸。"
陈默没有来送她。
自从那天在江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给他发过几次微信,都是已读不回。后来她就不敢再发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挽回?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他们算不算分手,还是只是吵了一架。也许……等她读完这一年研究生,回临安,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她也不想奢求太多。
安检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朝爸妈挥了挥手。妈妈在使劲挥手,爸爸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不舍,但还是对她笑了笑。她转身,走进了通道。身后是没有离开过的家乡,前方是未知的未来。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舷窗往外看。临安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消失在云层下面。
林知然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镜月湖喂鸽子,想起中学时和程若澜、苏棠一起翻墙看演唱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想起陈默……他笑起来的样子,他送她的糖炒栗子,他在雨里撑着伞的背影。还有那天在江边,他红着眼眶说:"我为你留在这里,你却要离开。"
她说:"你不能用你的牺牲,换我的人生。"
那句话太狠了。她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是无法收回的…… 现在,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她突然在想——她是不是错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港城国际机场。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第一感觉是——凉快。
八月底的港城,比她想象的凉爽。机场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她后悔没把外套拿出来。她裹了裹身上的短袖T恤,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港城的繁体字比她想象的好认,大部分一眼就能看懂。指示牌、广告牌、地铁站名——都没什么障碍。她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线,坐上了去清澳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空调很冷,她坐在座位上,打了一个喷嚏。旁边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看来粤语是个大问题,她想。得找时间学一学。
住的地方是她之前在网上找的。通过中介视频看过房,是一栋二十多年楼龄的私楼。虽然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外墙干净,电梯也很换。
租的房子在四十五楼。她第一次站在那个高度,往窗外看,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一片楼海。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就是港城。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兴奋,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从今天开始,她要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
室友们比她早到几天。赵悦是海城人,性格直爽,说话带点海城腔。她来港城读金融,目标很明确:镀个金,回海城进投行。
"港城的金融圈还是很有名的,"她说,"虽然这几年不如以前了,但牌子还在。"
孙婷是北都人,安静内敛,说话细声细气的。她学环境工程,想毕业后留在港城工作。
"北都太卷了,"她说,"我想换个地方试试。"
三个女孩,三个城市,三种口音,三种人生规划。但在这个四百多呎的小公寓里,她们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
"你是学什么的?"赵悦问林知然。
"计算机。"
"哇,技术大佬!以后电脑有问题就找你了。"
"行,随时。"她笑了笑。
"对了,你是哪里人?"
"临安。"
"临安啊,我去过,挺宜居的"
"还行吧,不大不小,生活节奏慢一点。"
"那你怎么想出来了?"
她想了想,说:"想出来看看吧。"
赵悦点点头。
孙婷在旁边笑着说:"我们三个都是逃出来的。"
"什么逃出来,"赵悦说,"我们这叫战略转移!"
三个人笑成一团。
林知然觉得,也许合租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公寓是三室一厅的格局。赵悦住主卧,最大,有十几平米;孙婷住客厅隔出来的小间,大概六七平米;她住次卧,最小,只有五平米左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书桌,基本就没什么空间了,转个身都要小心别撞到墙。但窗户挺大的,采光不错。唯一的问题是,能看到对面楼的客厅。
两栋楼隔得很近,大概只有十几米。对面那户人家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甚至能看清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港城特色……寸土寸金,楼挨着楼,窗对着窗。
开学前的那几天,她和室友们一起熟悉周边环境。楼下就是茶餐厅,早餐可以吃菠萝油、喝冻柠茶。附近有超市、便利店、药店,生活很方便。地铁站走路十分钟,去学校大概十五分钟。
"比我在北都的通勤短多了,"孙婷说,"我以前上班单程一个半小时。"
"海城也差不多,"赵悦说,"挤地铁挤到怀疑人生。"
林知然想了想:"临安还好,我大学的时候住校,没怎么体验过通勤。"
"住校多好啊,"孙婷羡慕地说,"我大学虽然也住校,但学校在郊区,出去一趟要两小时。"
"所以你才想留港城?"
"对啊,港城多小,去哪儿都方便。"
林知然笑了。她以前觉得港城很大,现在才发现,其实很小。但小有小的好处,方便。
九月初,开学。
港城科技大学在山上,依山面海,风景绝美。她第一次站在教学楼的平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色,愣了很久。蓝天白云,碧海青山,红顶白墙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她不是没见过海,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海是真的蓝,蓝得像颜料。这里的天是真的高,高得让人想飞。她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如果早知道这里这么美,高考的时候就应该再努力一点,直接考过来多好。不用走这么多弯路,不用在临安被学历卡住,不用伤了一颗赤诚的心。但人生没有如果。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既然来了,就好好珍惜吧。
研究生的课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像本科一样,白天上课,晚上自习。结果发现,这里的课全部安排在晚上,从七点到十点。
"因为很多本地学生是一边工作一边读的,"Yvonne解释说,"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来上课。"
Yvonne是班上少数几个本地学生之一,三十出头,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了好几年开发,现在是边上班边读研。
"那你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不累吗?"林知然问。
"习惯了。"Yvonne淡淡地说。她不是那种很热情的人,说话简短,表情也不多。林知然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才明白,这就是港城人的风格。不冷漠,但也不热络。保持距离,各忙各的。
班上绝大部分都是内地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北都海城穗城南城,什么地方都有。大家都是来镀金的,大部分人的目标很明确:拿个学位,刷个背景,找个好工作。很少有人有时间社交。上课的时候匆匆来,下课的时候匆匆走,大部分交流都在微信群里完成。
课程本身不算太难,但项目很多。大大小小的作业、报告、小组项目,每一个都要算进最终绩点里。她很快发现,这里的竞争一点也不比内地轻松。同学们都很卷。有人白天实习,晚上上课,周末还要做项目。有人同时修两个专业,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人已经开始投简历,为毕业后的工作做准备。她也不敢松懈。每天下午做项目,晚上上课,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还要写作业、看论文。有时候赶deadline,熬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有一次,她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做完一个数据分析的项目。交完作业那一刻,她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心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她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凌晨四点的港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发了一条朋友圈。
"凌晨四点的港城。项目终于交了。" 发完之后,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她睡到自然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有十几个赞,还有几条评论。
妈妈说:"别熬夜,注意身体。"
程若澜说:"卷王!注意休息!"
苏棠说:"加油!"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