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茶楼最差的说书人,我说的书没人愿听,
直到那天茶楼来了个陌生刀客,面无表情地听完我那磕磕巴巴的故事后,忽然拔刀将我逼到墙角:
“这段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颤抖着声音,不小心说漏了一个早已埋藏多年的江湖秘密。
我叫阿言,是这间茶楼里最差的说书人。
茶楼掌柜当初肯收我,大概是看在我不要工钱、只求一口饭的份上。我住在茶楼后厨隔壁的杂物间里,每个月有三天站在那张褪色的红木桌后面,对着稀稀落落的茶客说一段书。
我说的书没人愿听。
不是因为故事不好。我肚子里装着的那些故事——关于北邙山的剑客、漠北的刀、江南的暗器世家——每一段都是真的。我曾经在野店里听逃难的镖师醉后吐露,在渡口边给一个垂死的老乞丐喂过水,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腕,把一段往事塞进我耳朵里。
可我不会说书。
我一开口就结巴,一紧张就忘词,明明心里装着刀光剑影,说出来却像一锅煮糊的粥。茶客们喝我的茶,嗑我的瓜子,就是不听我的话。他们说:“阿言姑娘,你还是唱个小曲儿吧。”
我不会唱曲儿。
我只会说书,说得不好,还是要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茶楼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熟客,嗑着瓜子闲聊。角落里烧着炭盆,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站在那张红木桌后面,醒木捏在手里,指尖冰凉。
“各、各位客官,”我清了清嗓子,“今儿个给大伙儿说一段……说一段……”
说什么来着?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来准备了一个月的那段《雪夜斩白猿》,到了嘴边全跑光了。几个熟客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说那段吧,”一个卖布的老头子替我解围,“就说上回没说完的那段,漠北刀客的故事。”
漠北刀客。
我定了定神,开始说。
“那刀客姓……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腰里别着一把刀,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本是白的,后来被血染透了,洗不出来,就成了褐色的……”
我说得磕磕巴巴,语无伦次,把刀客进城的时辰说错了,又把他的刀法说成了剑法。几个茶客开始低头喝茶,不再看我。
我还是往下说。
“……后来他进了那座城,城里有个女人在等他。他欠她的,欠了十年。他当年走的时候说,回来就娶她。可等他真的回来,她已经死了。死在谁手里,没人知道。他就那么站在她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刀卖了,换了坛酒,喝完了,就走了。”
我说完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稀稀落落的嗑瓜子声。卖布的老头子摇了摇头:“阿言姑娘,你这段书说得还不如上次。”
我知道。
可就在这时候,我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我抬起头。
茶楼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年纪,只能看见一双眼。
那双眼睛在看我。
不是茶客听书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看,而是一种……定定的,直直的,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的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把刀。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本是白的,被血浸透了,洗不出来,成了褐色的。
我的喉咙忽然发干。
茶客们陆续走了。卖布的、挑担的、几个闲汉,一个个打着哈欠离开。伙计开始收拾桌椅,碗筷碰撞的声音稀稀落落。
只有那个人没走。
他还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茶早就凉透了。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伙计点起了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那道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在看我。
我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茶碗。手抖了一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脚步声。
我抬起头,他已经站了起来,正朝我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你方才说的那段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是从哪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