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我身后是墙,退无可退。他低下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想起雪夜里饿极了的狼。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我问你,”他说,“那段书,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我……”
他拔刀了。
刀身雪亮,映着灯光,也映着我煞白的脸。刀锋抵在我脖子上,冰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说。”
我抖得厉害。腿软了,要不是背后有墙撑着,我早就瘫下去了。刀锋贴着我的喉咙,只要他手腕一翻,我这辈子就说不了书了——反正我说得也不好。
可就在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不是我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那声音很苍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身体最深处传来。那声音说——
说啊。
告诉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我张了张嘴。
“那刀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竟然没有发抖,“姓沈。”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动,可我看出来了。
“他进城那年二十四岁,离家的那天,他女人给他缝了一件棉袄。棉袄里子是她攒了两年的棉花,面上是她织了一年的布。他说,等他从漠北回来,就穿那件棉袄娶她。”
刀锋在我脖子上轻轻一颤。
“他走的那天下了雪,她站在村口送他,一直站到雪把她的脚印埋了才回去。后来她每年冬天都站在那个村口等,等了十年,等到那个村口的路都被她踩宽了。”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第十年冬天,她病了。病得下不来床,可她还是在等。她娘问她等什么,她说等他回来穿那件棉袄。可那件棉袄她早就做好了,一直压在箱底,怕落了灰。”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流下来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她让她娘把那件棉袄拿出来,放在她枕头边上。她摸着那件棉袄,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就不喘气了。”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开裂的声音。
刀还架在我脖子上,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凶狠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变得涩,变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在磨。
我没回答他。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后来回了村,”我说,“站在她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你把刀卖了。卖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那钱够买一坛酒。你买了酒,喝完了,就走了。”
他的手在抖。那把刀在抖。
“可是你没走远。你在村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第三天的早上,你又回去了。你找到她娘,问她,她的坟在哪儿。她娘没告诉你,只是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我停了一下。
“她娘说,你走吧。她等了你十年,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还有什么脸来问她坟在哪儿。”
刀掉了。
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震得地板都抖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可那一步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靠在身后的桌子上,桌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下去。
“你……你是……”
他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有怕,有不敢信,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过来,而是走回来,走回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怕吓着我似的,把手伸到我脸旁边。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雪花。
他碰了碰我的脸。
“你是谁?”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我,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在他瞳孔里跳。
“那年她死的时候,”我说,“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