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拼命辨认什么。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
他的手指在抖。
他碰我头发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有病吧。
我往旁边躲了躲,他没追过来,只是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这位客官,故事就是故事,都是我瞎编的。您别往心里去。”
他没说话。
“我就是个说书的,说书人嘛,靠编故事混饭吃。您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是个放屁的,出门往左拐有家面馆,他家的羊肉面不错,您去尝尝?”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有点发毛。那双眼睛里刚才还装着那么重的东西,现在一下子全空了,空得像个黑洞,让人不敢往里看。
“我真的就是瞎编的,”我又强调了一遍,“您想想,我要是真知道什么事儿,能在这儿说书?早被人灭口八百回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道理。
可他还不走。
伙计开始打烊了,哗啦哗啦地往门上板。我趁机从他身边溜过去,往后面跑。跑到后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那张红木桌旁边,像根桩子似的。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喘气。
有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雪停了。我推开后门,想去前头帮忙扫雪,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院子里。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新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差点没把手里的扫帚扔出去。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还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
“后门没闩。”他说。
我后门确实没闩。因为那门闩早就坏了,我一直没修。
“那你也不能随便进啊!”我把扫帚举起来,横在身前,“你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
“那件棉袄,”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件棉袄……是什么颜色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缝的那件棉袄,”他说,“是什么颜色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就是瞎编的。可看着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那句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青色,”我听见自己说,“靛蓝染的那种青,染了三道。”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暗得比刚才还暗。
“她跟我说过,”他说,“她说,靛蓝染三道,能穿十年不褪色。”
我心想完了,这下真说不清了。
“客官,”我把扫帚放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我真的就是瞎编的。这种事儿您也别太当真,江湖上谁还没点伤心事,您说对吧?您就当是个巧合,听了就忘了吧。您走吧,啊?”
他没动。
“我没地方去。”他说。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什么?”
“我没地方去,”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村子,我回去过了。她娘死了。她的坟……我没找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揪了一下。
“那你……那你也不能赖我这儿啊,”我说,“我就是个说书的,后厨杂物间就巴掌大点地方,住不下第二个人。”
“我不占地方,”他说,“墙角就行。”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打算站到天荒地老。
“你,”我咬牙切齿地开口,“你爱站就站着吧。冻死了我可不收尸。”
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转身往前头去了。
那天我没说书。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成。我一站到那张红木桌后面,就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那些茶客倒是比平时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他那边瞅——毕竟一个带刀的人坐在这儿,怎么看都比我说书有意思。
我磕磕巴巴说了没两句,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就打断了:“阿言姑娘,那位爷是谁啊?”
“不认识。”
“那他怎么老盯着你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确实在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转过身来,对着茶客们干笑:“江湖人,江湖人,估计是逃难路过,歇歇脚就走。”
他没走。
晚上打烊的时候,我回到后院,他还站在那儿。雪已经积了半寸厚,他整个人都快成雪人了。
我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进来。”
他动了,动得很慢,像是冻僵了。他走进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雪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我侧身让他进屋。
杂物间真的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塞满了。我把唯一那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沿上。
“你到底想干嘛?”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刀横在膝上。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问:“你说的那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瞎编的。可看着他那个样子,那句话又说不出口了。
“我说了您别生气,”我说,“就是……有人给我讲过一些故事,讲得多了,我就记住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说书嘛,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谁给你讲的?”
我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娘。”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娘是谁?”
“我娘就是……我娘。早就死了。死的时候我才五六岁,她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她老给我讲故事,讲来讲去就那几个,讲得我都背下来了。”
我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娘讲的那些故事……
那个漠北刀客的故事,她讲得最多。讲那个刀客走的时候,女人给他缝了一件棉袄。讲那个女人等了十年,等到死都没等回来。讲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布,是从那件棉袄上撕下来的。
我娘说,那块布是青色的,靛蓝染三道。
我娘说,那个女人的坟头,朝着北边。
我娘说,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没生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就不一样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了。
“不不不不不,”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你想什么呢?不是我!我就是听来的故事!跟我没关系!”
他没动。他还是坐在那儿,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