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了!”
“她葬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喊得嗓子都破了,可他还在问。他的声音很轻,很慢,问一句停一下,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求。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娘死的时候我太小了,我只记得她喜欢坐在窗边,一边缝东西一边给我讲故事。她讲的那些故事里,总有一个刀客,总有一件青色的棉袄,总有一个等不到的人。
我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可看着他坐在这间逼仄的杂物间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就不想赶他走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饿不饿?”
他抬起头看我。
“后厨还有点剩饭,我去热热。”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端着热好的饭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我把碗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没动筷子。
“吃吧,”我说,“吃完了就走。我这儿真住不下。”
他拿起筷子,吃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什么难嚼的东西。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我明明记得昨晚没盖被子,我靠在墙上就睡着了。
屋子里没人。
我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那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把刀,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是褐色的。
刀旁边放着一块银子,不大不小,够我吃半个月。
我把那块银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有病。
我推开门出去,雪已经停了,院子里扫出一条道来,一直通到前门。我沿着那条道往前走,走到前头,推开门。
茶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桌子上放着几碗热茶,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后门响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他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
他把柴放在灶台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我憋出一句:“那个……茶楼不养闲人。”
他点了点头,拿起刀,往外走。
“哎,”我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扫雪。”他说。
真是个怪人。
我那天是这么想的。
他扫雪,他劈柴,他坐在茶楼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喝茶,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有茶客多看他两眼,他也浑不在意,眼睛只往我这儿看。
我开始还浑身不自在,后来也就习惯了。爱看就看吧,反正我书说得再烂也有人听了——茶客们不敢不听,有把刀在那儿杵着呢。
过了正月十五,我照旧说书。
那天说的是《江南雨夜十三杀》,一段我练了最久的书。我站在红木桌后面,醒木一拍,开口:
“那夜里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话没说完,茶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了三个人。
穿的都是寻常衣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可我一眼看见他们的手。那几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握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接着说:“那刺客进了院子,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三个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伙计上去招呼,他们也不说话,就摆了摆手,眼睛往四周看。
我继续说着书,可不知怎么的,舌头开始打结。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儿,一个个往外蹦,又一个个在半道上卡住。我出了一脑门的汗。
然后我看见他们中的一个站了起来。
不是往茅房的方向,是往我这边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随便逛逛。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动了动。
我听见角落里有人站起来的声音。
那个走过来的男人停住了。
他停住不是因为有人站起来,是因为他脖子上多了一把刀。刀很快,快得我只看见刀光一闪,那把刀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动。”那个声音说。
是我那个怪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出来的,此刻就站在那个男人身侧,刀横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压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茶客们惊叫着往外跑,桌子翻了,椅子倒了,碗碟碎了一地。我站在红木桌后面,手脚冰凉,看着那两个人朝我们走过来。
他们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东西。
短刀。两把。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放开他,”其中一个说,“跟你没关系。”
怪人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我挡在身后。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动了。
我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一些碎片。刀刃碰撞的声音,很脆,很急,像是有人在敲一串碎冰。灯影乱晃,人影也跟着乱晃,晃得我眼睛发花。有什么东西从我脸边擦过去,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然后是血。
很多血。
我被人推了一把,推到了墙角。等我扶着墙站稳,回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了。
他跪在地上,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戳着地,撑着他没倒下去。他的身前躺着两个人,身下是一摊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两个人的。第三个人——那个被他用刀架住脖子的人——正朝门口跑去,跑得头也不回。
他跪在那儿,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喊人,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我想跑过去扶他,可腿软得走不动路。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脸很白,比雪还白。他的嘴角有血,正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他胸口。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我,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他抬起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还是抬起来了。他的手伸向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我跌跌撞撞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他把那东西放进我手心里。
是温热的。沾着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布。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旧了,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起了毛。
青色的。
靛蓝染三道的那种青。
我抬起头,想问他什么。可他已经闭上眼睛了。他的头垂下去,垂得很低很低,下巴抵在胸口。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