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摇头。
“从哪儿来?”
又摇头。
“干什么的?”
还是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深吸第二口气。深吸第三口气。
“你是刺客,”我说,“你带人杀到茶楼里来,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你躺在这儿,还没死。”
他看着我的眼睛,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他问了一句:
“刺客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人脑子坏了。
那天下午我给他换了药。伤口在胸口和肋下,刀伤,很深。换药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就那么躺着,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疼不疼?”我问。
“疼。”他说。
“那你怎么不吭声?”
他想了想:“吭了就不疼了吗?”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眼睛更亮了。
“你叫什么?”他问。
“阿言。”
“阿言。”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品了品味道。
“你呢,”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他摇头。
我想了想:“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点头,点得很乖。
我看着他的脸——白,干净,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好看得不像个刺客,好看得像个——
“小白。”我说。
他眨眨眼。
“就叫你小白。”
他又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笑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这个笑容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远很远的事,远得我想不起来了。
“小白,”他自己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小白。”
念完,他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
伤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小白很乖。乖得不像个刺客,倒像只猫。我让他躺着,他就躺着。我让他喝药,他就喝药。我让他吃饭,他就吃饭。我让他别乱动,他就一动不动,眼睛跟着我在屋子里转。
有时候我回头,就看见他躺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一会儿:“好看。”
我把手里的抹布摔在他脸上。
可他真的养得很好。
伤好了之后,他开始在茶楼里帮忙。扫地,抹桌子,端茶倒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做,做得认真,做得好。客人来了,他给端茶;客人走了,他给送客。从头到尾,脸上挂着一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
茶楼的生意突然就好了起来。
先是街口卖豆腐的刘婶,每天都来喝一碗茶。然后是布庄的王家娘子,三天两头来坐坐。再后来,连县太爷的千金都遣人递了话,说改日要来听书。
她们不是来听书的。她们是来看小白的。
小白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一抬头,那边坐着的几个年轻姑娘就低下头,吃吃地笑。小白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就也笑了笑。这一笑,姑娘们笑得更厉害了。
有一次,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堵在门口,塞给小白一个荷包,然后红着脸跑了。小白拿着那个荷包,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说,“她给的。”
我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做工精细,一看就不便宜。
“给你的,”我把荷包塞回他手里,“人家送你的东西,你收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对镯子,又抬头看我。
“我不要,”他说,“给你。”
“为什么给我?”
他想了一会儿:“你好看。”
我把抹布又摔在他脸上。
可他确实不是我的菜。
我喜欢的不是这种。我喜欢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反正不是这种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这种人靠不住,我知道。这种人身边总是围着人,今天这个送荷包,明天那个送帕子,后天又不知道谁送什么。我没那个心思跟他玩这些。
所以我不搭理他。
他去送茶,我不看。他站在门口,我不理。他叫我,我假装没听见。
他也不恼。就是有时候,我回头,会发现他在看我。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里洗澡。
天冷,我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桶里,脱了衣服泡进去。水汽蒸腾上来,熏得人懒洋洋的。我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儿。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来,我一个激灵醒过来。低头一看,桶里的水早凉了,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哆嗦着伸手去够旁边凳子上的衣服——
空的。
凳子空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
我那些衣服,里衣、外衣、棉袄、袜子,全没了。连擦身子的布都没了。
我坐在凉水里,愣了三息。
然后我扯着嗓子喊:“小白!”
外间静了一瞬。
“小白!给我拿衣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