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轻轻的,走近了,停在门外。
“阿言?”
“是我!衣服没了!你从我屋里拿一套过来——我床头那个柜子里,随便拿一件!”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好。”
脚步声远了。
我缩在桶里,水凉得我直打哆嗦。我把胳膊抱住,心想这人怎么拿个衣服这么慢,是不是又迷路了,这破后院就三间房,他住了快俩月还分不清哪间是哪间——
脚步声回来了。
“阿言。”
“进来。”
门开了。
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没往我这边看,眼睛盯着手里的衣服,盯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走到桶边,把衣服放在凳子上。
“给你。”他说。
他还是没看我。
我伸手去够衣服,够了一下,没够着。再够一下,还是没够着。水溅出来,溅到他袖子上。
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桶沿。桶沿上挂着那块青色的布——就是那块从他胸口掏出来的布,我洗干净了,一直带在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桶沿上。
他盯着那块布,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他开口。
我没让他说完。
“出去。”
他抬头看我。
“出去!”
他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凉水里,看着那块青布。布角上那个“沈”字在昏暗的灯光里,红得刺眼。
我把它摘下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衣服到底是怎么没的,我没去管。
或者说,我没敢去管。
那天晚上我从桶里爬出来,擦干身子,穿上他拿来的衣服,在床边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块青布,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我把布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照常去前面开门,照常擦桌子、摆凳子。小白也照常起来,照常扫地、抹灰,照常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我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他看我的时候还是那样,眼睛亮亮的。我看他的时候也还是那样,假装没看见。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只是有一件事变了。
我睡觉开始不踏实了。
不是睡不着。是睡得太沉,沉得有点奇怪。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昨晚做了什么梦,可想不起来。枕头的位置不太对,被子裹得太紧,嘴唇上隐隐约约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
我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嘴唇,有时候看着比平时红一点点。
我想可能是做梦咬的。
我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本来睡得很沉。
然后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我没睁眼,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敢变。
有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我脸旁边。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我没动。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只知道我要是动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然后我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额头。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停了一下。
然后往下移。
眉心。鼻梁。鼻尖。
停在我嘴唇上方。
那呼吸声就在那儿,很轻,很浅,像是不敢呼吸。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温温的,痒痒的。
然后他贴上来了。
嘴唇。
很软。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碰一下,停一下,再碰一下。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可我没动。我就那么躺着,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碰着我。轻得像在做梦。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我上方停了很久。我闭着眼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的呼吸声就在那儿,又轻又浅,像是怕惊着什么。
最后,他又碰了我一下。
这次是嘴角。很轻,很快,然后他就退开了。
脚步声。门响。一切归于寂静。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嘴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伸手摸了摸。烫的。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出去,他正在院子里扫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早。”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穿着那身旧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好看的小臂。他扫得很认真,扫完一片,抬头看我一眼,再接着扫。
“早。”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