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瞪着他。
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就在那阴影里亮着,亮得惊人。
“你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你觉得呢?”
“你不叫周文。”
他没说话。
“周文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我说,“配不上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假笑,是真的,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指腹慢慢滑过我的脸颊,滑到我的下巴,轻轻抬起。
“那你觉得我叫什么?”
我没回答。我只是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那张斯文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凌带还缠着我。我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站在月光里,负手看着我,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那块布,”他说,“青色的那块,绣着‘沈’字的——让我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缩。
“不在我身上。”
他又笑了。
“我当然知道不在你身上。在枕头底下,对吧?”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那些凌带就松开了。它们像活的一样,从我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然后往他的方向缩回去,缩进他的袖子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个刀客,”他说,“你埋在乱葬岗的那个——他跟你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急。他只是伸出手,理了理我被弄乱的衣领。他的手指还是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别怕,”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要伤你。”
我抬头看他。
“那你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那块布上的那个‘沈’字,是谁。”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人,”他说,“那个刀客。他不姓沈。”
“什么?”
“那块布是他的,可那个‘沈’字不是他的。是他女人的。她姓沈。她死之前,把这块布给了他。他贴身带着,带了几十年,带到死。”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深得看不见底。
“你知道那个姓沈的女人是谁吗?”
我摇头。
他笑了。又是那种凉丝丝的笑。
“你娘。”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着我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娘叫沈念,”他说,“三十年前,青溪镇上最好看的姑娘。她等一个人等了十年,等到死。那个人就是那个刀客,你埋的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那我……是谁?”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凉丝丝的,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觉得呢?”他问。
原来我有娘。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我有娘。一个叫沈念的娘。青溪镇上最好看的姑娘。等一个人等了十年,等到死。
我低头看自己。月光底下,我的手粗粗糙糙的,指腹上全是老茧——说书敲醒木磨的,洗碗洗破的,劈柴划的口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顶多算清秀。眉毛不够弯,眼睛不够大,嘴唇不够红,搁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大美人的女儿?
不像。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他还站在那儿,青色的长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斯斯文文的。那点凉丝丝的笑还挂在他嘴角,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
“你骗我。”我说。
他没说话。
“我娘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最好看的姑娘,等了十年等一个人——那她怎么会嫁人?怎么会生我?怎么会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说的那些话,”我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字我都不信。”
我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凉的。凉得我一哆嗦。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了回去。我的后背撞上墙,墙是凉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他的手扣住我的下巴,抬起来。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刺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斯文,没有温和,只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看着什么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