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不是刚才那种凉丝丝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深吻。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齿,探进来,缠住我的。我整个人僵在墙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可我推不开他。
他的身体压着我,凉的,凉的像一块冰,可那块冰贴着我,我竟然没有觉得冷。他的吻很深,很急,像是憋了很久很久,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像是我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认识他吗?
我见过他吗?
我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知道。
可他的吻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里发慌。熟悉得让我眼眶发酸。熟悉得让我忘了挣扎,就那么靠在墙上,由着他吻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发麻,脸上烫得吓人。月光里,他低着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嘴唇。凉的。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我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嘴唇上的麻意渐渐散去。
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白色的凌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剩我和他,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娘,”他说,“死的时候你在场。”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五六岁,记事了。可她死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你在外面玩。等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话,说不出。
“那块布,”他看着我,“是她临死前攥着的。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后来有人把它从她手里取出来,给了那个刀客。那个刀客一直带着它,带了十几年,最后给了你。”
“那个人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
“你不记得的事,”他说,“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凉丝丝的,可这次凉丝丝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青色的长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露水打湿了我的鞋面,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然后我动了。
我慢慢走回去,推开后门,穿过院子,走进杂物间。
小白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干干净净的。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热的。
活的。
我直起身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青布。布角上那个“沈”字还在,红得刺眼。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娘。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她的样子。想不起来。只能想起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有人坐在窗边,一边缝东西一边说话;有人把我抱在膝盖上,给我讲故事;有人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那些影子太淡了,淡得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周文说要当我师父。
那天早上他出现在茶楼门口,穿着他那件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脸上挂着斯斯文文的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朝我走过来,走得不急不慢。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阿言姑娘,”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喉咙发紧。我想骂他,想赶他走,想抄起柜台上的茶碗砸他脸上。
可我没动。
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窜上我的脊背。
那种熟悉感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血里来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深不见底。
“我想收你当徒弟,”他说,“教你学说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笑。那点斯斯文文的笑挂在他嘴角,和他昨晚那个凉丝丝的笑一模一样。可我现在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笑不陌生了。
像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