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小白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他看见周文,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继续往前走,走到柜台旁边,把水盆放下。
他没看周文。可他也没走开。他就站在那儿,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擦柜台。
周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这伙计,”他说,“挺有意思。”
我没接话。
周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
“怎么样?”他问,“拜不拜师?”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斯文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得吓人的光。那点亮光让我想起昨晚的事——那些凌带,那个吻,那些话。也让我想起别的什么。一些我想不起来的什么。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当我师父?”
他笑了笑。
“因为你是个说书的好苗子。你肚子里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你知道怎么把人拉进故事里。你缺的只是那些……技巧。”他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我可以教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等着。
茶楼里渐渐来了客人。卖豆腐的刘婶,布庄的王家娘子,还有几个生面孔——估计又是来看小白的。她们坐下来,要了茶,开始嗑瓜子聊天。
周文站在我面前,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
“行。”
他挑了挑眉。
“行?”
“行。你教。我学。”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闪。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笑得有点深,有点沉。
“好。”他说。
从那天起,周文就成了我师父。
他每天来茶楼,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听我说书。说完之后,他会把我叫过去,一点一点地给我讲哪里说得不好。
“你太急了,”他说,“说书不是赶路。该停的地方要停,该慢的地方要慢。让听书的人有工夫去想,去品,去把自己放进故事里。”
“你的声音用得不对。不是一直扯着嗓子喊,该轻的时候要轻,该重的时候要重。轻的时候让人凑着耳朵听,重的时候让人心里一震。”
“你的眼睛只看着前面那几个人。不行。要说给全场的人听,要让每一个坐着的人都觉得你在跟他说。”
他说得很细。细得让我有时候走神。
一走神,就会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着折扇的时候,那把扇子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可每次看见那双手,我就会想起昨晚——它们扣在我下巴上,凉丝丝的,不容分说的。
然后我就会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说。
小白不喜欢周文。
他没说,可我看得出来。周文在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也不笑,就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周文靠近我,他就会抬起头,看着我们。那眼神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冷,就是……让人有点发毛。
有一次,周文在教我运气发声,站得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凉丝丝的味道,像是深山里清晨的雾气。
小白忽然走过来,端着一碗茶。
“阿言,”他说,“喝茶。”
他把茶碗放在我和周文之间。周文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点斯斯文文的笑。
“多谢。”周文说。
小白没看他。他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趁热喝。”他说。
然后就走了。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周文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文。小白。那块青布。那个叫沈念的女人。那个刀客。
还有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了。每次周文靠近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我浑身发麻。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别的什么。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低头看着我。
可我想不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
门响了。
很轻。我没动。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床边。
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头发上。
凉的。
我没动。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慢慢的。
“还不睡?”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