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了皱眉,没睁眼。
梦里也是这个人。
一袭青衫,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不是周文那种斯斯文文的笑,是另一种笑——浅的,淡的,眼底却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
他说他是我师父。
可我们不像师徒。
他教我写字的时候,手握着我的手,指腹贴着我的手背,很久很久不松开。他教我念书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靠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凉丝丝的味道。我念错了一个字,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念错了。”他说。
“那、那怎么办?”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可他的眼睛不是笑的。他的眼睛在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罚你。”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愣在那儿,脸烫得能煎鸡蛋。
“师、师父——”
“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那光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像是等着什么等了很久了。
画面一转。
还是他。还是那袭青衫。可这次是在夜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在我床边,低头看着我。不是周文那种凉丝丝的眼神,是另一种——温柔得让人想哭。
“睡不着?”他问。
我摇头。
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是凉的,可那凉意让我安心。
“那我陪着你。”他说。
他就那么坐着,坐着陪我。我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发沉。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阿言。”
“嗯?”
“……没什么。睡吧。”
我睡着了。
可我没睡实。迷迷糊糊的,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我额头上。凉的。软的。
一下。
又一下。
然后落在嘴唇上。
很轻。轻得像在做梦。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睁不开。我只能感觉着他,感觉着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感觉着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碰着我,感觉着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像是怕我消失。
我又做了另一个梦。
梦里有人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扇子磨出来的。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什么,写得很慢,很认真。
我低头看,纸上是一个字。
洛。
“记住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摇头。他笑了,握着我的手继续写。一遍又一遍。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袭青衫。他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梅花落了他满肩。我跑过去,他伸手接住我,低头看我。
“又偷懒,”他说,“字练完了?”
我仰着脸看他,不说话。他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小无赖。”
画面再转。
大雪。很大的雪。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我。我朝他跑过去,跑得很急,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背影遮得模模糊糊。
我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他回过头来。
是周文的脸。
又好像不是。是更年轻一些的周文,眉眼间没有现在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深,只有温温和和的光。
他在笑。冲我笑。
然后他消失了。
雪地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青色的床帐。不是我的。我睡的那间杂物间没有床帐,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旧棉被。
我侧过头。
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青色的长衫。白净的面皮。斯斯文文的脸。
周文。
见我醒了,他笑了一下。
我的嗓子干得厉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递过来一碗水,扶着我的头喂我喝。水是温的,不烫。
喝完,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梦见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梦里的他重叠在一起。温温和和的,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洛闻舟。”他说,“我的名字。”